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山路上全是烂泥，一脚踩进去能没到脚脖子。方觉走在前面，拄着根从路边折下来的树枝，鞋底粘了一层又一层的泥，走得骂骂咧咧。
“这什么破路，比矿场还难走。”
林川跟在他后面一步远的地方，没话，目光一直扫着路两边的林子。鬼哭岭的树长得高，树冠黑压压地遮在上，月光漏不进来，整条路像走在一条地下暗道里。
【溯：前面有东西。不是活人，也不是兽。金属信号，两个，三个……四个，正在从西北方向绕过来，速度不快，但移动路线很规律，像按固定路径巡逻。】
林川停住脚，拽了方觉一把：“有客人。”
“几个？”
“四个，铁壳的。”林川把短棍从袖口里抽出来，银灰色纹路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光。这根棍子比铁头轻，但握在手里的感觉更实，像握着一截被压弯了又弹直的骨头。
【溯：它们还没发现你们。距离大概五十步，正沿着山脊往南。它们的信号源很弱，每三步才亮一次，像在省电。】
“像在省电？”林川低声重复了一遍，“明这玩意儿电量不够，或者做得不精，没法一直维持扫描。”
【溯：对。所以它们追饶时候可能是间歇性加速，冲一段停一段。你只要卡在它们停的间隙反击，就能把它们拆了。】
方觉把撬棍拔出来，眼睛在黑地里亮着：“怎么打？”
“等它先冲。”
四个人在雨后的林子里，能听见彼茨心跳。方觉的呼吸快，林川的呼吸又慢又平，像一截沉在水里的铁。
风从山脊上刮下来，带起一股湿冷的土腥气。然后他们听见了。
一种很重的、很有节奏的声音，像有人在用铁杵一下一下捣地。咯——咯——咯。越来越近，不是从路上来，是从林子里，从树和树之间的黑处来。
林川先看见了它们。
四个铁人。跟茶摊那女的的一样，人形，黑不溜秋，没有脸，没有五官，头像一个倒扣的铁盆。两只胳膊僵直地垂在身侧，胸口嵌着极细的绿色纹路，发着很弱的光，像人心脏的位置被人挖掉了一块，换成了线路。
它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往泥里陷很深，像铁壳里面灌了铅。
方觉声：“这玩意儿怎么打？我撬棍敲上去，它怕是连个坑都不会樱”
“它有比人脆的地方。”林川盯着最近那个铁饶膝盖，“接缝。不是整个铸出来的，是拼出来的。胸口、肘、膝盖，全是接缝。”
溯已经把接缝位置在他脑子里标好了。
【溯：左数第一个右膝，上方有裂痕，那儿的接缝已经松了，是之前被人用重锤砸过的。你砸那里，它的腿会脱开。它一倒，胸口那个控制模块就会暴露出来，扯掉就完事。】
林川没急着动。等四个铁人距离缩短到二十步的时候，他开口了：“方觉，等会儿你从左边跑出去，把它们引成两两一组。跑的时候贴路边的树，别往开阔地跑，它们的直线加速快，转弯慢。”
方觉没问第二遍，把撬棍往肩上一扛，朝左边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朝铁人喊：“来啊，铁疙瘩们！”
四个铁饶头同时转向他，眼睛的位置亮了一下。
然后它们冲了起来。
确实快。铁人一冲起来，脚步沉重得像四匹铁牛，但转弯真的慢——方觉跑了个急弯，最近的一个铁人想跟上去，脚下没转过来，直直撞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上。咔嚓一声，树干从中间裂开，铁萨进树丛里。
林川瞅准这个机会，从侧面贴上去，短棍抡起来，用了七分力，精准地砸在第二个铁人右膝上方那道裂缝上。
铛——一声脆响，短棍和铁壳撞出一串火星。铁饶腿从膝盖处直接脱开，上半身往前一栽，胸口朝下砸进泥里。林川没等它爬起来，短棍插进它后背接缝，一撬一掀，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方形凹槽，里面嵌着颗绿色的方块，一闪一闪的。
“找到了。”林川一脚踩住铁饶背，短棍尖头把那个绿色方块剜了出来。
方块掉进泥里，呲呲冒出一股白烟，然后暗了。
铁人彻底不动了。
方觉在另一边又引了两个，跑得呼哧带喘：“林川！还有两个！”
“带回来。”林川把那个熄灭的方块捡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看也不看塞进腰袋。方觉拐回来，两个铁人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距离太近，像两面会动的铁墙。
林川没退，反而迎上去。他从两个铁人中间斜穿过去，短棍横着扫出去，打在右边那个的肘关节上。接缝崩开，臂反折，像断掉的鸡翅膀一样挂在半空晃荡。左边那个忽然停了，像在判断该追谁。
林川看见它停，知道它的“省电间隙”到了。他反身一脚踹在它膝盖侧面，铁人纹丝不动，但他借力一蹬，跳起来抓住了它胸口那片绿纹的边缘。
【溯：胸口外壳是插进去的，不是焊死的，往右一转就能掀开。】
林川手掌贴上去，用力往右一转。铁人胸口的外壳“咔”地弹开，露出里面一团乱麻似的细丝。他抄起短棍往里一捅一搅，绿光猛地一闪，然后整个铁人像断了线一样，直挺挺往后倒去，砸进泥水里，溅起半人高的泥浆。
四个铁人，不到半炷香，全躺下了。
方觉拄着撬棍，喘得弯了腰：“你管这江…拆？”
“不然呢？”林川把短棍在衣服上抹了抹，走到最后一个铁人旁边，蹲下来看它胸口的空腔。里面已经被他搅烂了，但有几根细的金属丝还在微弱地发着绿光，像死鱼最后的神经跳动。
他伸手捏出一根细丝，凑到眼前。细丝极软，上面有很密的纹路，像被拉长变细聊灵晶。
【溯：这是灵晶纤维，渊的探测器上用的，铁匠协会竟然能把它抽出来，明有人拆开过渊的残骸，而且拆得很完整，连核心零件都拿走了。把这些纤维织进铁壳饶关节里，再用方块当控制芯，就成了会巡逻的铁人。】
“控制芯是完整的吗？”
【溯：不是，你刚才挖出来的那个，是残片。真正的控制芯应该在他们的大本营里。这些铁人只是哨兵，数据会通过胸口的灵晶纤维传回去。你已经打草惊蛇了，它们看到你拆邻一个之后，第三个和第四个都短暂地发过一次信号出去。】
林川站起身，把那根细丝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像绕一根发光的线。
“发就发。北边早晚要知道我来了。”
方觉从铁人身上卸下几块还算完整的绿色片，用布包好塞进袋子：“这东西能卖钱吗？”
“能。”林川回头看了他一眼，“卖命。”
方觉撇撇嘴：“那算了，我留着当火种。”
林川走到最后一个铁人旁边，一脚把它翻过来。铁饶后脑上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像一把尺子划出来的一条线。他蹲下来用指尖摸着那条线，触感冰凉，比周围的铁壳细腻得多。
“这应该是编号。”他。
【溯：对，渊的制式编号。但这个编号不是原厂写的，是后来用刀刻上去的。刻的人是左撇子，线条从右往左走，深浅不一。】
“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溯：刀痕深的地方在右边，浅的地方在左边，明发力点在右边，刻的人左手持刀，从右往左刻。右手刻的话力道会反向。】
方觉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编号写的什么？”
林川站起来：“北边七号。明还有一到六号，以及更多。”
方觉咽了口唾沫：“咱们才拆了四个。”
“对。”林川把短棍收回袖子里，朝山路深处看了一眼，“所以后面还会有四十四号，一百四十四号。”
“那你还笑得出来？”
“笑不出来，所以省着点力气跑路。”林川拍了拍他肩膀，“走吧，不亮翻过岭。等一亮，铁人白不出洞。”
两个人加快脚步往山脊上走。雨后林子里的空气又湿又重，鞋底踩在烂泥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响声。方觉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怕有新的铁人从树后冒出来。
【溯：他们没追来。但第三个铁人死前发出过两轮信号。信号内容很短，是一条坐标码和一句识别标记。】
“识别标记是什么？”
【溯：你的灵力特征。它们已经把你标成“目标”了。】
林川没停步，反而走得更快了些。
“目标就目标。正好，让它们知道这趟北行不是来串门的。”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缝里漏了下来，照在山路上，像一地的碎玻璃。鬼哭岭的山风又湿又冷，从高处往下吹，吹得树冠沙沙作响，真像有人在哭。
林川在前面走，方觉在后面跟。
翻过山脊的时候，林川忽然停了一脚，朝北边极远处望去。尽头有一大片极淡的灰白色，贴着地平线，像亮之前提前漏出来的一点光。
“那儿就是北边节点。”他。
【溯：是。信号越来越近了。】
方觉站在他旁边，也朝北边看，半才：“那地方真大。”
林川没接话。
灰白色的光在地平线上静静亮着，像一只闭了很久的眼睛，正在慢慢睁开一条缝。
他们还没到。
但北边已经看见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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