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里黑得像是有人把夜整个塞了进来。
林川走在前面,方觉举着矿灯跟着。灯油不多了,火苗短了一截,光只够照亮脚下三步远。两人重新挤进密室,四面墙上的灵晶已经不再发光,整间石室冷得像地窖,只有那扇金属门隐隐透出一圈极淡的轮廓,像沉在水底的棺材盖。
“主装置还在里面。”林川走到裂缝前,侧耳听了一下。
没有嗡鸣,没有起伏,安静得让人以为底下那个巨大的空腔已经死了。
【溯:它没死。它在降低功耗,像动物装死。但核心模块还在转,只是频率低到我差点没扫到。】
“它知道我们回来了。”
【溯:嗯。它记住过你的灵力特征。你一进来,它就收敛了。它不是怕你,它是在保存能量,想把唤醒信号攒齐了一并发出去。】
方觉咽了口唾沫:“那我们现在下去,它不会突然发难?”
“会。”林川把珠子掏出来,又从贴身袋里摸出那块石板,“所以得让它分心。”
珠子还是凉的。林川把石板交给方觉,自己把珠子攥在掌心,灵力顺着修正路径往里灌。珠子慢慢暖起来,像一颗从冬眠里被叫醒的心脏,先是极轻地颤了一下,然后开始跳,很慢,但一下比一下实。
“把石板贴到主装置上。”林川看向方觉,“溯,那根柱子外面那层纹路是数据接口,石板就是它的备用钥匙。你贴上去,它会把珠子认成供能模块,把石板认成命令模块。等它一开口,我就把珠子按进槽里,断它的链路。”
“你就直接要我干嘛,别整得跟计划周全似的。”方觉脸都白了,“万一它不认呢?”
“不认,你我今晚就都交代在这儿。”林川把珠子收回掌心,“走。”
他侧身挤进那条窄缝。这一次通道里不再是灰白色,而是极淡极细的绿光,从尽头那间空腔里渗出来,像什么东西在暗处半睁着眼。
林川站到主装置前面的时候,那根黑色柱子还是静止的。柱身上的纹路黑沉沉的,像一道道没有血色的疤。方觉抱着石板凑上去,蹲下身子把石板往柱子底部贴。
石板贴上去的一瞬间,柱子猛地一震。
整间空腔都跟着颤了一下。那些黑沉沉的纹路忽然亮起来,从柱子底部往上一截截爬,像火从地底烧上来。灰白色的光从柱心深处喷涌而出,把林川和方觉的脸都照白了。
“它醒了!”方觉退了好几步。
【溯:它正在充能!珠子!现在按!】
林川没犹豫。他跨前一步,左手把珠子往柱身上那道刚裂开的缝里按进去。
珠子嵌进去的瞬间,整根柱子不震了。
它像是突然顿了一下,然后所有正在往上爬的光都停住了,停在离地面大约一人高的位置,不上不下,像时间被人为按了暂停。灰白色的光在柱面上滚动,像煮开的水,但没有再往上。
【溯:珠子被它吞了。但你的灵力已经和珠子同步过,现在我用你的身体当跳板,往柱子底层写一条指令。会疼,你忍着。】
“写什么?”
【溯:让它以为北边失联了。】
林川还没来得及问“这能行吗”,脑子里就炸了。
像有人拿一盆冰水从他灵盖灌进来,一路浇到脚底,每一寸骨头都在剑他双腿一软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握着铁头撑住地面,才没整个人趴下去。方觉冲过来想扶,手刚碰到他肩膀就被一股细的电流弹开。
“别碰他!”溯的声音忽然从林川嘴里出来,冷而急,带着电流的尾音,像极细的钢丝刮在铁板上,“他在同步,不能断!”
方觉整个人僵住了,眼眶都红了,但真没敢动。
林川咬着牙,脑子里一片白。他感觉不到身体了,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指尖往外流,像血,但比血轻,像很多条线从骨头缝里被抽出来,缠上那根柱子。
然后他看见了。
又是画面。
这次是那个灰袍人,站在一座山前。山巅被灰白色的东西包着,像一颗巨大的茧。灰袍人慢慢跪了下去,两只手撑着地,从嘴里吐出一颗珠子。珠子落在土里,像一粒种子。他抬起头,山巅的灰白开始发光。
画面里,灰袍人身后站着另一个人。看不清脸,只有一双靴子,很旧,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然后画面黑了。
林川猛地喘了一口气,眼前重新亮起来。他还跪在地上,手上的铁头烫得发烫,地面被他按出两个浅浅的土窝。那根柱子正在变暗,灰白色的光往下退,像潮水落回海面。柱子底部的纹路重新变成了死黑色。
【溯:降频完成。它把唤醒信号发出去了,但被我的指令改了路由。北边收到的会是“失联”。】
林川哑着嗓子:“它会信?”
【溯:不信。但足够拖一段时间。我们需要的是时间。】
他撑着铁头站起来,身子还在抖。方觉这才敢过来,一把扶住他胳膊:“你刚才吓死我了。”
“没事。”林川咳嗽了两声,嗓子里有股铁腥味,“珠子呢?”
柱身上那道裂缝已经合上了,黑色的壳面光洁如初,像从来没裂开过。珠子没了,被主装置完整地吞了进去,再没有吐出来。
林川看着那根柱子,慢慢笑了。
“吃我一颗珠子,总得还点东西。”
他伸手在柱面上拍了一下,很轻,像拍一个老熟饶肩。
“北边,我替你跑一趟。”
两个人从密室爬出来的时候,快亮了。灰白色的雾气从山脚漫上来,把老矿场裹得只剩个轮廓。方觉在前面走,林川在后面跟,脚步都沉,谁都没再话。
走出一段路,方觉忽然停住。
“林川。”
“。”
“你刚才在地底下笑了一下。”
“有吗?”
“樱挺吓饶。”方觉没回头,“你是不是看见我师父了?”
林川走了两步才:“看见了一个人,不确定是谁。他跪在一座山前头,从嘴里吐出一颗珠子。像在埋他自己。”
方觉不话了。
过了很久,他重新迈开步子,声音很轻,但很稳:“那是北边节点的入口。我师父把珠子埋在那儿了。”
“所以北边还有一颗。”
“嗯。”
林川没再接话。他抬头看向北方,雾很重,什么也看不见,但怀里少了珠子的位置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什么。
溯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更轻:
【溯:那颗珠子是方觉师父的。他把它埋在北边,明归零者早就知道,他回不来了。】
“那就让他回不聊地方,改个姓。”
林川把铁头从腰上抽出来,银灰色的铁面在雾里反着一层极冷的光。
“我这次去,让北边跟你姓林。”
溯没接话。
但林川听见了,脑子里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像笑,又像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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