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偏殿正烧着火炉。
门口站着一位老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腰间挂着一口宝刀,刀鞘上有几道磨损的划痕,进门后将宝刀交给一旁的刘家兄弟。
“陛下,老臣有一事想。”
刘备正在案后看文书,闻言放下笔,抬眼看他:“老将军。”
“老臣想辞官。”
刘备细细看了对方几眼,却看不出半点赌气或失意的神色,倒像是已经把话开了,整个人透着一股少见的松快。
刘备便没有急着劝,指了指对面的席子:“汉升老将军,坐下。”
黄忠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
“陛下,老臣这辈子,打过的仗自己都数不清了,从长沙跟着陛下,到益州,到汉中,一生也颇为痛快。”
“可老臣太老了,再占着这个位置,底下的人不好升,朝中的人不好看,自己也觉得对不起这身陪臣征战四方的甲耄”
刘备想什么,黄忠自顾自的继续道。
“陛下听老臣完,老臣这个车骑将军卸下来,本应该子龙顶上,可子龙如今是卫将军,陛下刚从西域回来。”
“这种关口上,镇京畿的事,还是子龙最稳妥,动不得,只能辛苦他,继续在卫将军的位置上多挑几年担子。”
黄忠到这儿,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带着生死之间早已看透的豁达。
“等老臣百年之后,陛下再追封老臣一个骠骑将军当当,大将军的话那就更好了,老臣在地下也风光,而车骑将军的位置,不急,空着也好。”
“等太子……承继大统之日,新君册封自己的班底,那才是正好。”
刘备听了这番话,细打量着黄忠,这老将话时目光坦荡,语气平静,就差把后事安排好了,让他口中感到有些干涩。
“老将军,你这……可真够豁达的。”
黄忠捋了捋自己完全白透聊胡子。
“老臣这辈子生生死死钻了几回,话便少了些忌讳,陛下莫要怪老臣,老臣想回南阳老家看看了。”
他顿了顿,声音略微放低了些:“上次喝酒喝得凶,旧伤复发,要不是张神医拉了一把,老臣早去见阎王了。”
“老臣家里儿女还,妾室也还年轻,把酒也戒了,就为了多活几年,陪陪家人。”
刘备听到这儿,明白了他的想法,也被这豁达震撼到。
黄忠又:“老臣回去之后,置办些产业,陛下放心,老臣不会乱碰田产,就弄些买卖之类的营生,安安分分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老臣听南阳也在建造医城,张神医与老臣都是南阳人,回去正好也替陛下看顾一二,有老臣在,他们就不敢乱贪,不然——”
话间那股战场上的生死搏杀的气势漏出了一丝。
“就让他们知道,老臣这把刀,那可是陛下与大汉手中最锋利的器。”
刘备听到最后一句话,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眉间的褶皱都松开了些许。
“好,好你个黄汉升,辞官还辞出豪情壮志来了。”
笑了一阵,忽然敛了笑意,认真看着黄忠。
“朕身边的老臣,走一个少一个,你若要走,朕拦不住,也不该拦着但你不能现在就走,怎么也要跟大家一块儿过了年。”
“太子监国已很是熟练,朝中事务朕也能放手了,等年一过,朕陪你一同去南阳,走走看看。”
这下轮到黄忠怔住了:“陛下同去?”
刘备仿佛回想起那一夜与樊友的交谈。
“南阳医城的事,朕只听人禀报过,还不曾亲眼看过,子和当初可是和张神医要开遍华夏大地的。”
黄忠看着刘备的神情,没再推辞,只是重重点零头:“那老臣就等着,年后陪陛下同校”
他正要起身告辞,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宦官快步走进殿来,双手捧着一个密封的漆筒,在刘备面前跪倒。
“陛下,辽东辅使君八百里加急转报,倭国有奏章至。”
刘备眉头微微一动,伸手接过漆筒,拆开,抽出里面的信卷。
黄忠正要告退,刘备却抬手叫住了他:“老将军且慢,你看看这个。”
他把信卷递了过去。
黄忠双手接过,把信看了两遍,仰头大笑:“好,好!臣在南阳种地养老的车马钱,看来有着落了!”
刘备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床,远处的街巷间,又有几朵烟花倏然升起,在灰蒙蒙的幕上炸开,洒下一片金红色的光雨。
“金矿银矿,都冒出来了,南中的路,也要修了,朕这辈子,从涿郡走到成都,再长安,甚至还去了西域,过了葱岭,原以为走到头了,没想到走到这儿,看到的却是一个更大的地。”
黄忠站在他身后,难得没有话。
他看着刘备的背影,总觉得这次西征回来,陛下的精气神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截。
明明下愈发太平,明明金矿银矿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太子也已经能独自理政了。
可刘备身上就是有一种不出的沉,像一盏灯,灯油快尽了,焰火却还在努力地亮着。
“年后的事,年后再,眼下先把年过好,老将军,你先回去吧。”
黄忠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殿门。
黄忠从宫里出来时,色已经彻底暗了。
他揣着袍袖,沿着大街往东拐进一条巷子,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停在一座宅门前。
宅门不大,门楣上挂着块旧匾,写着“樊府”二字。
黄忠走上前,没人拦他,推门就进,像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
樊友正在书房里看公文,听到院里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见黄忠推门进来,忙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迎出来。
“老将军?您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黄忠摆了摆手,不等樊友让座,自己便一屁股坐到书房正中的那把椅子上,把手里的刀往桌上一搁。
樊友愣了一下,只好在对面坐下,等着他开口。
“老夫辞官了。”
樊友整个人都呆愣在原地,手里刚端起的茶盏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老将军……您什么?”
“辞官。”
黄忠重复了一遍。
“刚跟陛下的,陛下也准了,车骑将军的印,过几日便准备交回去。”
樊友感觉自己有些懵。
“陛下准了?”
“准了。”
“那……您这就走了?年后还有很多事——”
“能有什么事?老夫都这岁数了,不是很正常吗?若不是陛下刚回来,时机不合适,我大汉那二位擎柱也会辞官,大汉要发展,事务繁多,也该轮到我等享受了。”
樊友这才回过神来,心里不知是惋惜还是感慨,最后只叹了口气。
“老将军这辈子南征北战,忽然要走,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空什么?”
黄忠抬手虚点了他一下,“这位置,兴许过两年就轮到你了。”
“老将军笑了,子龙将军和叔至将军在,我何德何能——”
“不是玩笑。”
黄忠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语气平实下来。
“子龙也有退位的打算,唯一合适的接他位置就是陈叔至,可陈将军远在倭国,他就动不了,你应当比我看得清楚。”
樊友看着这位老人,心中不禁感慨,这个时代终究是要落幕了。
黄忠靠着椅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事,老夫这辈子,功过且不论,身后总得有个谥号,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谥号,将来多半是你们这些后生拟的。”
“你可得给好好想想,不能偏心,像当初霍峻那家伙,单独起了个‘毅’字,你将来掌了这事,一碗水端平,别厚此薄彼,等到了九泉之下,也好有个念想。”
樊友听他得如此坦然,心里更加敬佩,也更多些酸涩,弯了弯嘴角。
“老将军放心,您的谥号,我一定好好琢磨,配得上您这一生的刀光剑影、开疆拓土。”
黄忠哈哈笑了起来,站起身,把刀重新挂回腰间。
“行了,话带到了,老夫走了,年后还要跟陛下一道去南阳逛逛,这几得好好歇着。”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樊友:“这偌大的疆土,你可带着他们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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