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十。
三峡。
夔门两岸，峭壁如削。
江水在峡谷中奔腾咆哮，拍打着礁石，激起层层白浪。
冬季是枯水期，水位比春夏低了将近两丈，平日里隐没在水下的暗礁和险滩纷纷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数十条船散布在峡谷中，每条船上都坐着两三名匠人和一名书记员。
匠人们手持长长的竹篙，探入水中，心翼翼地探测着暗礁的位置和深度。
每当探到一处暗礁，便在竹篙上刻下记号，再由书记员将位置标注在手中的草图之上。
岸边的一块巨石上，一名老匠人正摊开一张巨大的羊皮纸，上面是用炭笔勾勒出的三峡水道图。
图上已经标注了上百处暗礁和险滩的位置，密密麻麻的记号像是散布在河道中的疤痕。
他抬起头，朝江面上喊了一声：“左前方三丈——再探！看看那块暗礁有多大！”
江面上的船应声而动，船头的匠人将竹篙探入水中，左右试探了一番，然后回头喊道。
“东西宽约两丈，南北长约三丈！顶部距水面约一尺五寸！”
老匠韧头在羊皮纸上添了一笔，嘴里嘟囔道。
“又是一块大家伙……这要是夏丰水期，非得撞沉一艘三千料的大船不可。”
他直起腰来，望着眼前这条奔腾咆哮的峡谷，叹了口气。
三峡水道自古以来就是险，从益州出川，无论是走水路还是陆路，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陆路有栈道，但栈道狭窄崎岖，运输量有限，水路有三峡，但暗礁密布，险滩林立，每年都有船只在此倾覆。
老匠人正想着，忽然听到上游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艘官船正从上游缓缓驶来，船头站着几名官员模样的人，正朝这边指指点点。
官船靠岸后，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跳上岸来，快步走到老匠人面前，拱手道。
“请问，此处是何人负责水道勘测？”
老匠人打量了他一眼：“老夫是，阁下是？”
那中年人从袖中取出一卷公文，递给老匠人。
“在下是工院的主事，奉司徒之命前来，司徒三峡的暗礁，一定要标记仔细些。”
老匠人接过公文，展开一看，每一行都让他心惊肉跳。
“司徒了，他要亲自来三峡——用开花弹，把这些暗礁全部炸掉。”
……
同一时间。
长安，未央宫。
长安城已经入冬。
未央宫的殿堂中，炉火烧的正旺。
少傅樊友坐在主位上，面前堆着一摞高高的文书，几乎要把他整个炔住。
代尚书令董和坐在他对面，手中也捧着一份文书，眉头紧锁。
“益州来的奏报，是三峡那边已经开始勘测水道的暗礁了。”
尚书蒋琬放下手中的文书：“益州乃是粮产重地，那些暗礁是该想办法清理一下。”
尚书费祎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话是这么，但问题是，司徒人呢？火药研究到什么程度了？这么大的工程，总得司徒点头才能调拨人手和物资吧？可我这几去工院找了三次，都不在。”
尚书刘巴冷哼一声。
“他当然不在，听最近带着墨家和公孙家的人，泡在骊山脚下，研究什么‘开花弹的延迟引信’。”
“前我去找他，他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堆铜管和火药比划，头都不抬一下。”
尚书陈震忍不住笑了一声：“刘公，你这是羡慕司徒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刘巴白了他一眼：“我羡慕什么？我是担心司徒把精力都放在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上，朝廷的政务谁来管？”
尚书邓芝一直没有话，这时才缓缓开口：“司徒做事，向来有分寸，他既然把精力放在工院，明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比我们手头的这些文书更重要。”
“更重要？”
刘巴指了指樊友面前那堆文书，“那这些东西谁来批？”
邓芝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我们批。”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穿京兆尹官服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
正是刚升任京兆尹不久的姜维。
姜维在殿中站定，朝众人拱手行礼。
“诸位大人，在下刚刚收到一份消息，司徒派人传话，他明日回长安。”
樊友从一摞文书后面伸出脖子来。
“明日？他舍得从工院出来了？”
“不止，司徒还——他这次回来，是要向朝廷申请一批火药和铜料，他准备在三峡搞一次试验。”
“什么试验？”蒋琬问道。
姜维沉默了片刻，然后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司徒——他要用开花弹，把三峡的暗礁炸掉。”
殿中沉默良久，连樊友都没想到进度这么快。
刘巴忍不住率先道：“……他疯了。”
十二月十二。
长安。
工院。
与此同时，诸葛亮正站在工院后院的一片空地上。
他面前摆放着一尊造型奇特的铜炮，炮管比普通的火炮略短，但炮口更粗，炮壁上刻着几道浅浅的凹槽。
旁边放着几枚圆形的铁壳弹，每一枚都有西瓜大，外壳上铸着凸起的方格纹路。
诸葛亮蹲下身，拿起一枚开花弹，仔细检查着弹体上的引信孔。
引信孔中插着一根细细的铜管，铜管内填充着缓燃火药，这是他跟墨家，公孙家花了整整三个月才研制成功的延迟引信，勉强可以控制爆炸的时间。
墨家的掌门人站在他身后，手中拿着一卷图纸，低声道。
“司徒，延迟引信的燃烧速度我们已经测试了三十多次，误差已经控制在三息之内。”
“但开花弹的威力……我们只在骊山脚下试过一次，炸出了一个两丈宽的坑，若是在水下引爆，威力会受到水的阻力影响，效果难以预估。”
诸葛亮放下开花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所以才要去三峡试，那里的暗礁，是大自然用了千万年才形成的，人力去凿，十年也凿不完，但若用开花弹去炸，既省人力，又省时间。”
他转过身，对墨家掌门：“传令下去，开花弹多多益善，还要十尊铜炮，随我去三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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