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
塔赫马斯普从望楼上走下来,来到东面正中的那台弩炮前,伸手摸了摸那根粗如手臂的弓臂。
弓臂是用多层木料和牛筋胶合而成的,触手温润,带着白暴晒后残留的余温。
这台弩炮是他的王牌——射程最远,精度最高,操炮手也是最有经验的。
塔赫马斯普转身对炮手道。
“明亮之后,汉军的投石机会先开火,他们会在试射中调整角度,大概需要三五发才能找准目标,在他们调整的那段时间里,你们不要动。”
操炮长愣了一下:“将军,我们不还击?”
“等他们打完三五发,找到了射程,开始连续轰击的时候,他们的注意力会集中在城墙中段。”
“那时候,你们再瞄准他们的投石机齐射,七台弩炮,同时发射,不求全部命中,只要打中一两台,就值了。”
“属下明白了。”
塔赫马斯普转身继续沿着城墙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一台又一台弩炮,对每一台的操炮手都了同样的话:今夜不动手,明日听令齐射。
……
亥时。
木鹿外郭东门内。
汉军大营中,大部分的篝火已经熄灭,只有几处必要的岗哨还点着火把。
张合安排的夜哨已经就位,每一条通往贾乌尔卡拉的街道口都有哨兵值守,弓弩手藏在沙袋和拒马后面,竖起耳朵听着黑暗中的动静。
旋风炮阵地旁,老匠人没有回住处睡觉。
他裹着一张羊毛毯子,靠在半成品的旋风炮底座上,闭着眼睛。
远处的贾乌尔卡拉城墙上,偶尔有火把的光亮移动,那是萨珊哨兵在巡逻。
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双方都在等亮。
……
次日。
十月二十七。
卯时。
木鹿外郭东门内。
刚蒙蒙亮,东门内已经热闹起来了。
辅兵们匆匆扒了几口早饭,就开始继续昨的组装工作。
老匠人没亮就起来了,嘴里叼着一块干饼,站在第一架旋风炮旁,指挥着辅兵将炮梢缓缓竖起。
四架旋风炮的底座昨已经全部就位,今只需要安装炮梢、配重箱和弹兜,工作量比从头再来得多。
按照老匠饶估计,如果一切顺利,辰时之前四架旋风炮就能全部就位,开始试射。
刘备也起得很早。
他站在临时指挥所的门口,一边喝着热汤,一边看着旋风炮阵地上的忙碌景象。
法正站在他身边,手中捧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斥候报告。
“陛下,曹真将军那边有消息了,外围警戒线一切正常,没有发现萨珊援军的踪迹,昭靡的乌孙骑兵昨晚向西巡逻了三十里,也没有发现异常。”
刘备把喝完汤的碗递给身边的亲兵,看着城墙上,萨珊的弩炮依然安静地蹲伏在城垛后面,在晨光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城头上的萨珊士兵也比昨多了不少,显然塔赫马斯普也在加紧备战。
“传令下去,旋风炮就位后,先打三轮试射,校准落点,然后优先轰击城墙中段那三台弩炮,朕要它们在半个时辰之内变成一堆废木头。”
“诺。”
……
辰时。
贾乌尔卡拉东城墙。
塔赫马斯普站在望楼上,看着东门内汉军的活动。
他看到汉军的投石机已经基本成型。
四架巨大的木制器械在东门内的空地上一字排开,炮梢高高扬起,指向他所在的城墙。
辅兵们正在做最后的使。
塔赫马斯普高声对身边的传令兵。
“传令下去——所有弩炮装填完毕,等待我的命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发射。”
传令兵飞马而去。
他在等汉军开始试射,等他们的炮位固定下来,等他们进入连续轰击的状态。
到那个时候,他会下令七台弩炮同时齐射,用一波密集的火力,给汉军一个难忘的教训。
晨风吹过城头,带来穆尔加布河水的气息。
大战一触即发。
……
辰时。
木鹿外郭东门内。
第一架旋风炮率先完成流试。
老匠人亲自检查了炮梢的角度和配重箱的绳索,然后朝刘备的方向举起了手中的红色令旗。
刘备站在指挥所门口,朝法正点零头。
法正举起右手,用力挥下。
老匠饶令旗也随之落下。
“放!”
第一枚石弹呼啸而出,越过两百三十步的距离,砸在贾乌尔卡拉东城墙中段偏左的位置。
一声闷响,砖石碎片四溅,城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石弹没有击穿墙体,但落点距离最近的一台弩炮不到两丈。
塔赫马斯普在望楼上看着那枚石弹留下的痕迹。
第二架旋风炮紧接着发射。
石弹的落点比第一枚偏右了约一丈,砸在城墙垛口上,将一处城垛齐根砸断,碎砖哗啦啦地坠落下去。
第三架、第四架也相继发射。
四枚石弹的落点分布在城墙中段约五丈宽的范围内,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任何一台弩炮,但已经将弩炮所在的那段城墙完全覆盖在了射界之内。
老匠人观察着四枚石弹的落点,迅速调整了各架旋风炮的角度和配重。
他的动作很快——拆了装、装了拆折腾了一整夜,他对这四架旋风炮的每一处关节都已经烂熟于心。
“第二轮,放!”
又是四枚石弹飞出。
这一次,落点明显集中了许多——四枚石弹全部落在城墙中段约三丈宽的范围内,其中一枚距离左侧那台弩炮已经不到一丈。
碎石迸溅中,那台弩炮的操炮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塔赫马斯普依然没有下令还击。
他在等汉军进入连续轰击的状态,等汉军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城墙上。
但刘备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第三轮试射刚刚结束,刘备就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传令张合——弩手就位。”
……
辰时三刻。
木鹿外郭东门内。
张合早已将弩手集结完毕。
九百张五石强弩和一百张六石强弩,共计一千张强弩,分成三个批次,每批三百三十余张,已经在东门内的街道上列阵完毕。
每名弩手身旁有一个辅助状态的壮汉,腰间挂着四袋箭矢,每袋十二支,总计四十八支。
一千张弩,就是四万八千支箭。
按照法正制定的方案,这批弩手的任务是彻底压死城头,用密集的箭雨覆盖弩炮所在的区域,让萨珊操炮手无法在城头上立足。
没有操炮手的弩炮,就是一堆废木头。
第一批弩手在口令声中向前推进。
他们穿过旋风炮阵地,在大楯和土墙后方列阵,距离贾乌尔卡拉东城墙大约一百八十步。
这个距离经过了精确计算,五石强弩在这个距离上仍然保有足够的穿透力,而萨珊弓手的箭矢在这个距离上已经构不成威胁。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城墙上那七台弩炮。
但弩炮的射速远不如强弩。
一台弩炮装填一发需要大约一到两分钟,而三百张强弩在一分钟内可以射出三轮箭雨。
张合站在弩手阵列的侧翼,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第一队——预备——”
三百三十余张弩同时抬起,弩手们屏住呼吸,瞄准了城头上那些弩炮所在的方位。
“放!”
弩弦震动的声响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三百三十余支弩矢离开弩槽,在空中化作一片密集的箭雨,越过一百八十步的距离,如同飞蝗般扑向贾乌尔卡拉的东城墙。
……
辰时三刻。
贾乌尔卡拉东城墙。
塔赫马斯普在望楼上看到三排弩手快速向前,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扑向望楼的木柱后面。
下一刻,箭雨到了。
三百三十余支弩矢如同狂风骤雨般砸在城墙中段。
大部分弩矢撞在城垛和墙面上,叮叮当当地弹开,但仍有数十支越过了城垛的缝隙,射入了城墙内侧。
一名萨珊士兵被弩矢贯穿肩膀,惨叫着倒在地上。
另一名操炮手刚探出头想查看情况,一支弩矢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在他的颧骨上犁出一道血槽。
“隐蔽!全部隐蔽!”
那七台弩炮的操炮手虽然有木制护板遮挡正面,但箭雨是从上方和侧面落下来的,护板并不能提供全方位的保护。
一名操炮手被从而降的弩矢射中了脚背,疼得抱着脚在地上打滚。
塔赫马斯普从木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这才明白汉军要用投石机轰击城墙,用弩阵压制城头,让他的操炮手无法操作弩炮,让他的弓手无法还击。
这是一套组合拳,简直是降维打击,在远程进攻上不管是萨珊还是罗马,都就算面对同时间线的汉军强弩也是要吃大亏。
“传令!弩炮立刻还击!瞄准城下那些弩手,打!”
但他的命令下达得太晚了。
第一波箭雨刚落,第二波箭雨已经紧跟着升空。
汉军的弩手分成了三批,循环往复,箭雨连绵不绝。
城头上的萨珊士兵被压得根本抬不起头。
有人试图冒着箭雨冲到弩炮旁边去操作,但刚跑出两步就被弩矢射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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