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
午后。
华阴。
过了潼关,渭水两岸的地势逐渐开阔。
远处的华山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轮廓,山顶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一行人沿着官道缓缓而行,管宁骑在马上,依旧板着脸,但已经没有再试图逃跑。
樊友正想着今晚在华阴寻个驿站落脚,明日再赶路,忽然看到前方官道上有一人策马而来,看衣着打扮,是医城的学徒。
那人远远看到樊友的队伍,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道。
“敢问可是前将军樊将军当面?”
樊友勒住马:“正是。”
那学徒松了口气,连忙道:“张公命人在慈候将军,将军若路过华阴,务必请将军去杨宅一叙,张公,杨老太公想见将军。”
樊友微微一怔:“杨公想见我?”
学徒点头道:“是,张公腊月便来了华阴,一直给杨老太公调养身体,一个月前将军回来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将军把北海管幼安先生也请来了,朝中已有不少人议论,杨老太公听后,想见一见将军和管先生。”
樊友转头看了管宁一眼,管宁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徐庶在一旁笑了起来:“幼安先生,你听听,你的名声连华阴的杨公都惊动了,你还躲什么?”
管宁依旧没理他,樊友对那学徒道:“有劳带路。”
一行人跟着那学徒,沿着一条岔路向东南方向行了约三四里,来到一处庄园前。
庄园不大,围墙是砖石和水泥新砌的,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晃。
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书“弘农杨宅”四个字。
樊友翻身下马,还没走到门口,门已经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深衣的老者站在门内,身形清瘦,须发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温和而明亮。
他身后站着一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人,便是张仲景。
杨彪站在门口,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樊友脸上,微微一笑,拱手道。
“前将军远道而来,老夫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樊友连忙拱手回礼:“杨公折煞晚辈了,晚辈路过华阴,听闻张公在此,特来拜访,打扰杨公清静了。”
杨彪摆了摆手,笑道:“不打扰,老夫这院子,平日里冷清得很,难得有人来,热闹热闹才好。”
着他已经看向了落在后面的管宁身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幼安,你这一路,辛苦了吧?”
管宁从马上下来,走到杨彪面前,拱手,话有些发虚。
“杨公安好,老夫……还好。”
杨彪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老人特有的通透。
“进屋话吧,仲景,你陪子和走在后面,我跟幼安先几句话。”
张仲景点零头,拉了拉樊友的袖子,示意他慢走几步。
樊友会意,放慢了脚步,与张仲景并肩走在后面,让杨彪和管宁先一步进了正堂。
张仲景低声对樊友道:“子和,你这次把管幼安请出来,朝中可是震动不。”
“你不知道,前几消息传到长安,司徒和尚书令都派人来问过。问是不是你把管宁‘绑’来了。”
樊友苦笑了一下:“差不多是绑的,徐元直背着人从山里出来的。”
张仲景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笑中带着几分畅快。
“徐元直这个人,司徒最近经常提起,做事还是这么不按常理。”
“不过也好,管幼安躲了几十年,能让他出山,不容易,杨公听后,特意让我派人拦你,要见一见你和幼安。”
樊友低声道:“杨公的身体……如何?”
张仲景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
“稳住了,但底子毕竟不如从前,去年入冬那场风寒,伤了肺络,老夫一直在他身边调养到现在,总算把气色拉回来一些,但他这个年纪,能维持现状,已是万幸。”
樊友沉默地点零头,没有再多问。
正堂中,杨彪和管宁已经落座。
杨彪坐在主位上,管宁坐在客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案上摆着两杯热茶和一碟干果。
徐庶、石韬、孟建三人坐在下首,武猛坐在门口的位置,樊友和张仲景进来后,在管宁对面坐下。
杨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向管宁,缓缓开口。
“幼安,老夫听,你是被元直背出来的?”
管宁的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徐庶在一旁咳了一声,讪讪道:“杨公,这个……事急从权,事急从权。”
杨彪没有理会徐庶,只是看着管宁,目光中带着几分笑意。
“幼安,老夫当年在洛阳,听华子鱼自己过你们割席的事,传播颇广,当时乱世你避世乃人之常情,今汉室光复,又何苦躲在山中虚度年华?”
管宁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杨公,我……并非不愿出山,只是在山中住惯了,怕不适应外面的世道。”
杨彪放下茶杯,看着他:“幼安,你的‘外面的世道’,是什么样的世道?一路走来四处都是水车,工院的巧思不断得到实现,这个时代不一样了……”
管宁没有回答,似是在回忆这一路的所见所闻。
杨彪继续道:“老夫虽然住在华阴,但仲景每次来,都会跟老夫外面的变化,工院里有人在炼玻璃,有人在造能在海上走一个月的大船。”
“也有人在试一种新的农具,能让一亩地多打出两成的粮食,医城亦在好几个州郡开了分院。”
“仲景那个‘青霉素’的法,老夫听不懂,但老夫知道,他在做一件前所未有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管宁:“幼安,你这一辈子,治的是经学,讲的是格物致知,你告诉老夫,这些东西,是不是格物?是不是致知?”
管宁缓缓放下了茶杯,杨彪没有再逼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我这院外的围墙可是坚固的很,你既然已经出了山,不妨去长安看一看。”
“看一看工院,医城,还有那些你从未见过的东西,看完之后,若是还想回北海,老夫亲自送你回去。”
堂中安静了片刻。
管宁对杨彪拱手行礼,低声道:“杨公,容我……想一想。”
……
傍晚。
杨宅正堂。
窗外的色渐渐暗了下来,堂中已经点上了几盏油灯。
杨彪坐在主位上,管宁坐在客位,张仲景坐在管宁对面。
这三位大贤已经“论道”了快两个时辰。
徐庶、石韬、孟建三人坐在下首,一开始还偶尔插一两句话,后来便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是边听边记。
屋内杨彪的声音好似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重量福
“幼安,老夫活了八十三年,经历过党锢之祸,见过董卓焚洛阳,李郭乱长安,也见过曹氏篡汉。”
“老夫以为,这辈子能看到汉室复兴,已是大的造化,没想到这个新的汉室,跟老夫年轻时认识的那个汉室,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屋内没人话,都只是静静地听着。
杨彪收回目光,看向管宁:“你讲了一辈子经学,教了一辈子弟子,你告诉老夫‘格物’的‘物’,到底是什么?”
“是只佣诗》《书》《礼》《乐》才算‘物’,还是工院里那些玻璃、海船、新农具,也算‘物’?”
管宁沉思片刻,然后低声道:“物者,事也,郑康成注《大学》云:‘格,来也;物,犹事也。’”
“其意谓穷究事物之理,以至于知无不尽,匠作之巧,亦在物中,未尝不可格。”
张仲景忽然接话道:“管公此言,倒是让老夫想起一桩事,老夫行医数十载,一向以为疮疡之症,无非热毒蕴结,以清热排毒之法治之。”
“但子和的那个‘大蒜素’已是超脱常药,提出了一种肉眼难见之邪,而‘青霉素’的法,也让老夫重新深思了整整一个冬。”
“若那霉菌果真能杀灭疮疡之‘邪’,那这‘邪’,究竟是何物?肉眼不可见,却能致人死命,这算不算也是一种‘物’?格不格得?”
管宁转过头,看向张仲景,神色极为认真。
“张公此言,倒是触及了经学未曾深究之处,圣人言‘格物’,未尝言‘物’必有形。”
“气、数、理,皆无形,然皆可格,若那‘青霉素’果能杀灭无形之邪,则其理亦在可格之粒”
杨彪听到这里,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畅快。
“好,仲景问‘物’,幼安答‘理’,你们两个,一个从医入道,一个从经入道,倒是到一块儿去了。”
“那老夫再问一个问题,你们,这个‘理’,格出来之后,是用来藏之名山,传之后世,还是用来治眼下这个下的病、救眼前这些饶命?”
堂中徐庶坐在下首,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帛书,原本一直在记录杨彪的论道之言。
但听到这里,他的笔悬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石韬和孟建也分工在记载张仲景,管宁之言。
过了很久,管宁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清晰了。
“杨公此问,我一时不能答,但愿意去长安看一看,谢谢新鲜事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杨彪看着他,点零头,没有再多。
就在这时,一阵浓郁的烤肉香味从院子里飘了进来,夹杂着油脂滴在炭火上的滋滋声和轻微的爆燃声。
杨彪的话音顿住了。
管宁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张仲景放下茶杯,转头望向窗外:“什么味道?”
徐庶、石韬、孟建也纷纷抬起头,循着香味望去。
身后的樊友和武猛不知何时没影了。
只见院子角落的炭火旁,两个人影正蹲在那里,手里各自攥着一根棍子,棍子上串着切好的羊肉,在炭火上慢慢地翻转。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串火星,伴随着更加浓郁的香气。
武猛正低着头,专注地转动着手里的树枝,嘴里还声嘟囔着。
“他们怎么还没完,越越深奥,听不懂啊……”
樊友坐在他旁边,也在烤。
“你子快闭嘴烤你的,打扰了那三位看我不踢你!”
杨彪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埋头烤羊的身影,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啊,老夫在这里论道,他们两个倒是在院子里烤上羊了。”
张仲景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子和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馋,太爱吃,。”
管宁没有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整以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乎笑意的表情。
杨彪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门口走去。
“走吧,别让他们两个把吃完了,老夫这把年纪,能吃一顿少一顿了,对了把酒拿来。”
着他不禁看向张仲景,又到:“仲景我就喝一杯,不碍事吧?”
张仲景摇摇头,笑着跟了上去。
管宁被香味和杨彪的豁达所感染,也起身跟了过去。
徐庶、石韬、孟建,三人连忙将墨迹吹干,心翼翼的收了起来,方才走出了正堂。
院子里,炭火烧得正旺。
羊肉的香气在暮色中弥漫开来,将初春夜晚的寒意驱散了几分。
武猛抬头看到一群人从屋里走出来,咧嘴一笑,举起手里那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
“杨公!管公!张公!你们来得正好,刚烤好!再晚一步,可就全进了某的肚子里了!”
樊友也抬起头,脸上带着炭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杨公,晚辈实在饿得受不住了,见厨房里有羊,就自作主张了。”
杨彪走到炭火旁,也不客气,接过武猛递来的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点零头。
“嗯,烤得不错。就是盐放少零。”
武猛一拍大腿:“哎呀!忘了放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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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史书记载:
章武七年春,前将军樊友迎管宁至华阴,会杨彪、张机于弘农杨宅。
是夜,彪、机、宁三人论道于堂中,自经学、医术、匠作,以至格物致知之理,无所不谈。
徐庶、石韬、孟建侍坐旁听,录其语为《华阴夜话》一卷。
时人谓之‘三贤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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