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下旬，下邳。
泗水、淮水都结了厚厚一层冰，码头边的船只都冻在岸边的浅水里，动弹不得。
樊友站在城头，望刚从城外军营回来，青徐沿海的冬季防务已经布置完毕。
东莱、东海、琅琊三郡的沿海哨塔都安排了冬日的轮值人员，以备不时之需。
彭漾从城楼下走上来，手中捧着一只密封的竹筒，脸色有些微妙。
“将军，长安来的急信。”
樊友接过竹筒，验了封印，打开取出内中的帛书，快速扫了一眼。
第一封是关于公孙康的，赵云奉命与公孙康谈判，公孙康已接受调任，将率旧部西迁宁州。
令他眉头微微一动，低声自语了一句。
“公孙康……居然还活着？”
彭漾没听清：“将军什么？”
樊友摇了摇头，将帛书折好收入袖中：“没什么，只是有些意外，我以为公孙康死在辽东，没想到陛下给了他一条西迁的路，也好，他去了西域，辽东就彻底干净了。”
他嘴上得轻描淡写，心里却翻动了一下。
在他的记忆里，公孙康应该在皇帝禅那段时间就死了，具体哪一年他记不太清，但绝不是这时候还活蹦乱跳地带着旧部往西域跑。
不过转念一想，这个世界早就被他搅得面目全非了，孙权都跑到倭国去了，公孙康多活几年算什么？
他也闹不起什么浪花来。
第二封帛书的字迹他很熟悉，是刘禅的亲笔。
————
少傅安好。
许久未见，甚念。
孤的婚事因连年大战，迟迟未办，今四海初定，父皇与司徒、尚书令议，拟于明年春末为儿完婚。
少傅为儿少傅，自幼教导，慈大事，盼少傅归来主持。
盼复。
————
樊友看完这封信，愣了一下，皇后看来还是张飞得女儿，关羽女儿怎么没有消息？这时候怕是要二十出头了吧？
太乱了，樊友摇了摇头不再想，低声嘀咕道。
“这子……还记得我呢。”
彭漾在一旁道：“将军，信里什么？”
樊友将帛书收入怀中，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太子要大婚了，让我回去主持，我这个少傅，在外面跑了这么久，也该回去看看了。”
忽然又想起经常联络的老婆和孩子。
“对了，家里还有信吗？”
彭漾从袖中取出两封信递给他。
“夫人和国医张公的信，前日就到了，末将看将军一直在忙军营的事，没敢打扰。”
樊友接过信，先打开了吕媶的那封。
信中她已回过南阳，看望了两边的父母，樊家那边的长辈身体尚好，只是念叨着他什么时候能回去祭拜祠堂。
族中长老商议过，樊友如今是从龙之臣，又兼太子少傅，前将军，督二州。
按规矩可以单开族谱了，等他回去定个日子。
家中一切安好，女儿也懂事，让她代为问安，就是春雨快成望夫石了。
他看完这封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笑意中又带着几分愧疚。
“单开族谱吗……让春雨久等了……”
然后他收起吕媶的信，打开了张仲景的那封。
张仲景的信写得很长，但字迹明显比几年前颤抖了许多。
信中，他所着的《伤寒杂病论》还佣军中行医手册》《人体结构图》等等如今流传甚广。
不仅中原各州的医者在传抄，连西域和辽东都有人来信求书，他心里很是欣慰。
医城已经在数个州县建立了分院，虽然还未全面推开，但已初见成效，算是盛世之景象。
后面的话，语气渐渐沉重下来。
他自己的儿子张绍在工院接替了他的工作，钻研制药和器械，希望樊友以后能多帮着照看一下。
他他老了，精气神明显不如以前，这一两年越发觉得身子沉，恐怕时日无多了。
信的最后写着：“老夫一生行医，救人无数，临终前能见此盛世，已无遗憾，唯愿子和珍重，勿以老夫为念。”
樊友读完这封信，站在城头，很久不出话，眼里不禁有了泪光。
当初将张仲景忽悠到了汉中，这么多年，老人家从来都是精神矍铄的样子，即使在最忙的时候也总是笑呵呵的。
这是他第一次在老饶信中读到一种明显的疲惫和告别之意。
他将信心地折好，收入怀中，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止住泪意，对彭漾道。
“帮我准备笔墨，我要写两封信，一封给太子，一封给张公。”
回到城下的官署中，樊友坐在案前，先给刘禅写了一封回信，自己明年开春后一定赶回长安，主持婚礼。
然后他铺开另一张纸，给张仲景写信。
写得很慢，也写的很长。
他在信中先了自己这些年在青徐的见闻，了海图的绘制和孙权的去向，了许多琐碎的事，想让老人家知道他一切都好。
然后他在信的末尾，用尽量平和的语气，提了一件事。
————
公之医术，已救万民于疾苦之中，然某有一事，思虑多年，未曾与公提及。
昔年在南海偶遇一胡商，言及海外有一种奇药，名为‘青霉素’，可治疮痈肿毒、败血症候，功效远胜当今诸药。
某曾细问其制法，乃以特定霉菌培养而得，非金石草木之属。
某不知此法是否可行，然以公之见识，或可一试。
若公能以此法再开一途，则下医者又多一利器，公之寿数，亦必因此功业而绵延。
————
他写完这一段，放下笔，手还有些抖。
虽然有大蒜素的开头，有了很多概念，但在这个时代提青霉素依旧是一件很荒谬的事。
但他也相信，如果这个时代有任何人能理解并尝试这件事，那个人一定是张仲景。
就算做不出来，至少能让老人心里多一个念想，多撑一口气，算是樊友自己的私心吧，希望身边的人都好，都能好好活着。
将信纸吹干，心地封好，递给彭漾。
“这封信，用最快的驿马，一定要亲手交到张公手上。”
彭漾接过信，抱拳道：“诺。”
彭漾转身出门后，樊友独自坐在案前，望着窗外那片在暮色中渐渐暗下来的空，沉默了很久。
“是该回去了，这青，徐二州的刺史陛下是忘记设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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