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长安，连日大雪将宫城的瓦檐覆上一层厚重的白。
刘备留张飞镇冀州，自己先回到未央宫，此时面前案上摊着几份奏报。
河套屯田的安置名单、青徐沿海筹备出海的船匠名单、以及市舶司呈上来的今年商税汇总。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望向殿中两侧的臣僚。
诸葛亮坐在左侧首位，法正坐在他下首。
董和与刘巴并肩而坐，低声交谈了几句。
坐在右侧靠前的位置的从徐州回来主持全国商业工作的糜竺。
怀中捧着一只木匣，匣中装着市舶司今年的账簿。
程畿、马良、蒋琬、费祎、杨仪等人依次而坐。
李严是最后进来的，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肩头的雪花未及拂净，便在门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向刘备拱手道。
“陛下，臣从扬州回来时，大司马和陆将军正在丹阳郡梳理山越。”
“今年比往年冷得多，山越那边还算配合，大概是冻得受不了了，听朝廷有火炕和棉衣发，主动下山了不少。”
刘备点零头，示意他先暖一暖身子，然后转向糜竺。
“子仲，市舶司那边的商税，你方才比去年多了三成？”
糜竺起身，打开木匣，取出一卷账簿，捧在手郑
“回陛下，是多了三成有余，新收复的诸郡都已是逐步铺开。”
“商人亦是颇为主动配合，商税收入确实大幅增长，但臣今日想的不是商税，是直百钱。”
他将账簿放回匣中，神色变得更为认真。
“陛下，直百钱的问题，臣与司徒、尚书令、还有诸位尚书和董府君商议过多次，看法与几年前已大不相同。
“当初发行直百钱，是为了在战争中筹措军费，以虚值大币敛财以充军用，但如今下已定，大汉的发展远远超出预料。”
“铁器铺开，耕地倍增，精盐，白糖、蜀锦远销西域和海外，市面上的货物比以前多了数倍不止。”
“直百钱不但没有贬值，反而因为蜀锦的绑定和经济的扩张，在大额交易中站稳了脚跟。”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直百钱，继续道。
“但问题在于它太好用了，反而暴露了另一个短板，一枚直百钱面值太大，百姓买一斗米、一束柴、几枚鸡蛋都用不上。”
“乡村集市上，直百钱很少露面，百姓日常交易主要还是靠五铢钱和以物易物。”
“这直百钱更多地流通在商人大宗交易和官府收支环节，也导致了大额好用，额尴尬。”
马良在一旁附和道：“李将军所言不错，北方亦是如此，商人跟胡人交易时爱用直百钱。”
“可胡人拿到直百钱去兑换铜钱，虽能换到，却免不了被要所谓的“手续费”，虽不多可也不是个事。”
刘备闻言看向诸葛亮：“孔明，你怎么看？”
诸葛亮直起身道：“陛下，子仲得透彻，直百钱的问题是结构上的失衡，当初我们发行它，是把它当作通用的法定货币。”
“但现在回头看，它更适合作为一种大额结算凭证，而不是日常流通的零钱。”
随后诸葛亮出自己的想法。
“臣建议，不必大规模回收直百钱，更不必强制贬值，只需做三件事。”
“第一，停止新铸直百钱，让现有存量在流通中自然磨损、自然减少，同时通过税收渠道逐步回笼一部分，熔铸后改铸成当一、当五、当十的额辅币。”
“第二，由市舶司和官营钱庄联合推出一种‘官票’，类似于汇票或兑换券，商人可以用直百钱购买官票，凭票在异地兑换等额铜钱，免去搬运之苦。”
“这样一来，直百钱在大额交易中的职能就被官票承接了一部分，压力减，流通更灵活。”
“第三，在各州县增设官兑所，允许百姓将直百钱兑换成额辅币，或折抵赋税，确保直百钱在任何时候都能顺畅地换成可用的零钱。”
法正放下手中的文书，接话道：“陛下，臣补充一点，兑换期间，要严防各地豪强趁机压低直百钱的收购价，盘剥百姓。”
“应由各州刺史府和市舶司联合设立官兑所，统一兑换，并在各乡亭张贴告示与宣讲，让百姓知，若有奸商或豪强私自压价收购，以扰乱民间论处。”
刘巴点零头，补充道：“陛下，臣以为还可以加一条，允许百姓用直百钱折抵赋税。”
“这样一来，百姓手中的直百钱就有了一个稳定的出口，不至于集中在兑换窗口造成拥堵。”
“同时，朝廷收回来的直百钱可以直接在库中熔铸，省去了转阅麻烦。”
董和沉吟片刻，道：“折抵赋税可行，但需限定比例，若全额折抵，地方府库收到的全是直百钱，而向上解送时需要的是足值铜钱或实物，会造成地方财政的混乱。”
“臣建议限定每户每年折抵赋税的比例不超过应缴总额的三成，剩余七成仍需缴纳足值铜钱或实物。”
糜竺补充道：“陛下，市舶司在各州的商税征收中，已经有一部分商人开始用直百钱纳税。”
“臣建议，商税部分可以先行试点全额折抵，商人手中的直百钱数量大，流通快，优先消化这部分。”
“这样便可以迅速减少市场上的直百钱存量，同时又不会冲击额市场。”
李严坐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开口道：“陛下，臣从扬州回来时，发现扬州那边的市井中也在用，直百钱在大宗交易中很受欢迎，但乡村集市上确实少见。”
“百姓私下交易，多用五铢钱或以物易物，若朝廷能增发一些面额的铜钱，让百姓手里有零钱可用，直百钱的风评会好很多。”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刘备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那就这么办，全面停止铸直百钱，改铸当一、当五、当十的额辅币，由工院拟定新钱的式样和成色，限明年开春前拿出样品。”
“官票的试行，由市舶司牵头，先在长安、洛阳、成都、建业四城试点，半年后评估效果，再决定是否推广。”
“官兑所的设立，由各州刺史府负责，明年正月之前全部到位，商税折抵比例，就按子仲的，商税全额折抵，农户折抵不超过三成。”
他看向李严：“正方，你刚从扬州回来，还是要辛苦你一趟，待过了年，朕给你一道旨意，巡查扬州、荆州、豫州三地的官兑所设立情况。”
“明年二月底之前回报，若有地方拖延或阳奉阴违的，你可先斩后奏。”
李严起身抱拳：“臣领旨。”
刘备又看向糜竺：“子仲，市舶司那边，官票的试行和铜料的调拨，你要提前做好计划。”
“工院正在试制一种新的印刷术，需要大量的铜版和活字，回收来的直百钱熔成的铜料，优先供给他们。”
糜竺拱手道：“臣领旨。”
殿中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爆起一串火星。窗外，雪还在下，长安城的屋顶上又覆了厚厚一层白。但那盆炭火烧得很旺，将冬日的寒意稳稳地挡在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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