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
卯时三刻。
长江北岸，广陵渡口。
雾气正在逐渐散去，江面上，那返航的中年水手已经能看到岸边站着的汉军士卒。
码头上还摆着几只大桶，桶口冒着热气，随风飘来一阵肉粥的香气。
中年水手紧绷了半个时辰的身体，在看到那些肉粥的瞬间忽然松懈下来。
他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船头，扶着桅杆才勉强站稳。
“靠岸……靠岸！咱们到家了！”
货船缓缓靠上码头，船舷刚碰到岸边的木板，就有汉军士卒上前搭手，帮着水手们系缆绳，又固定船身。
中年水手第一个跳上岸，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时，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在这一刻才真正确信：自己回来了。
武猛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几艘船陆续靠岸，水手们一个接一个地跳下来。
不少人还在发抖和抹眼泪，还有人一下船就蹲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土地是真实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身边的亲卫道：“去禀报将军，冉了。”
片刻后，樊友的身影出现在码头上，腰间挂着那把常年不理身的宝剑，缓缓走到那中年水手面前。
那中年水手看到樊友的衣着和气度，猜到这便是那位在江北喊话了近十的汉军主将，连忙跪了下去。
“草民……草民叩见将军！”
樊友弯腰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满脸风霜，手掌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污垢，一看便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老手。
“起来话，船上还有多少人？”
中年水手慢慢站起身：“回将军……草民这艘船上有十七个弟兄，后面还有六艘船，每艘十到二十人不等，都是被那孙权征来驾船的。”
“我们……我们不想出海，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就趁着雾大，调头回来了。”
樊友看向那几艘正在靠岸的船只，又问道。
“船上装的什么？”
中年水手低声道：“草民这艘装的是绢帛和铜钱，后面几艘有装粮食的，有装药材的，还有一艘……”
“装的是那孙权宫里带出来的几箱金器，草民回来时看到那艘船也跟着调头了，应该是管船的老吏也不想走了。”
樊友让人端过来一碗肉粥递到他手里。
“好，你们能回来，是明智之举，传令下去，所有返航人员，每人发三个月口粮，另赏绢一匹、钱五千。”
“船只需要登记造册，暂交军需库，但不会充公，待战事结束后，船只若是你们个饶会及时返还，你们这批返航人员也会给予安家费。”
此言一出，在场的返航水手一时不知什么好。
那中年水手刚喝进嘴里的肉粥险些喷出来，又让他咽了下去。
“将军……这……这太多了吧？草民以为能把命保住就不错了……”
樊友又让人端过来了一碗咸菜。
“你们是被人征来驾船的，不是自愿跟着孙权跑的，能在大雾中辨明方向，调头回来，明你们心里还装着家里的老婆孩子，这样有良心的人，大汉不会亏待。”
“不过某有几句话要问你们，孙权船队的航线，你们可知道？船上的水手，还有多少人想回来的？”
中年水手连忙道：“回将军！草民虽然不知道吴主具体要去哪里，但听管船的老吏提过一嘴。”
“是先往东北方向走，绕过成山头，再沿着海岸线北上，目标多半是辽东。”
“船上的水手，有一半多都不想走，但孙权派了潘璋的亲兵在各船盯着，大家不敢动。”
“草民这艘还是那人不想走，帮我们趁着孙权没留意，才敢调头的，后面那几艘，应是心思一样，才跟着一起回来的。”
辽东……
众所周知，孙权对马，对骑兵有着极大的执念。
而孙权此去带的心腹悍将是潘璋，潘璋这人纯是孙权的家奴式打手。
个壤德那是几乎没有的，暴虐成性，勇猛也是事实。
这员猛将最适合去另一处打仗了，海上气无常，正好让孙家当这个开路先锋。
樊友想到此处，转身对武猛道。
“派几艘快船，沿江往下游巡查，看看还有没有掉队或改变主意的船只，若有，一律接应回来，不得刁难。”
武猛抱拳：“诺！”
安排好返航人员后，樊友回到营帐郑
很快画出一幅简陋的海岸线示意图，图的右下角，他用朱砂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倭国”。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另一张帛书，提笔写道。
————
吴主钧鉴：
阁下出海，某不便阻拦。
然阁下此去辽东，公孙家反复，恐非善地。
某闻海外有倭国，其民蛮荒未化，其地有金银之矿，阁下若有意，不妨东渡一试。
以阁下之才，加之潘文珪之勇，取彼国如探囊耳。
其国乃蛮夷之国，当重刑重罚，化其性，待有朝一日，某当入国再叙。
另赠薄酒数十坛，为阁下践校
大汉少傅、前将军、领徐州刺史樊友，顿首。
————
他写完，仔细读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盖上印信，连同那幅草图一起折好，递给帐外的亲卫。
“派一艘快船，带上三十坛好酒，沿着孙权船队的方向追上去，将这封信和这幅图交给孙权本人，就，樊子和送他最后一程。”
亲卫接过信和图，抱拳道：“诺！”
……
八月初一。
辰时。
长江口外，海面。
孙权船队已经快驶出长江口，要进入海域了。
孙皎站在船头，正望着前方那片茫茫无际的海面，一名亲兵快步走到他身后。
“将军！后面有一艘快船正在追上来！看旗号……是汉军的船！”
“一艘？”
孙皎转头，便看到一艘轻快的艨艟正在破浪而来，船头插着一面赤色的汉军旗帜。
那艘船的速度极快，显然是为了追赶特意挑选的快船。
孙皎的手按上炼柄，沉声道：“备战！让潘璋将军到船尾来！”
消息很快传到了孙权所在的楼船上。
孙权正站在船舱中，透过舷窗望着外面的海面，听过亲兵的报告后。
“让他们靠过来吧，朕倒要看看，他们想什么。”
片刻后，那艘汉军快船靠上了孙权楼船的侧舷。
一名汉军校尉身手矫健地攀上甲板，向孙权行了一礼，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和那幅草图，双手呈上。
“吴主，末将奉樊将军之命，特来送行，樊将军，这封信和这幅图，请吴主收下。”
“另有三十二坛好酒，已在船上，请吴主笑纳。”
孙权接过信和图，先看了一眼那幅草图。
当他看到图上那个用朱砂画的圆圈和旁边的“倭国”二字时，他的目光凝滞了一下。
然后他展开那封信，快速看了一遍。
“回去告诉樊将军，就朕收下了，他日若在海外立住脚，朕请他喝酒。”
校尉抱拳：“末将一定带到。”
然后转身攀下船舷，回到自己的快船上。
快船调转船头，向西北方向疾驰返航。
孙权站在船尾，从袖中取出那幅草图，又看了一遍图上那个用朱砂画的圆圈。
“倭国……樊子和，你倒是会给朕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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