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的马车驶过吊桥，他没有放下车帘，就这么坐在车中，目光平静地看着城门两侧那些色复杂的守军士卒。
马车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停下。
糜竺在武猛的搀扶下缓缓下车，双脚落地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望向那个正从城墙上走下来的身影。
臧霸步下城梯，在距糜竺约三步处停下。
“糜将军，请入府叙话。”
糜竺点零头，跟着臧霸向城中的府衙走去。
武猛率三百锐卒留在原地，站在马车旁，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的街巷和屋顶，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府衙中，臧霸屏退了左右，只留了一名心腹亲兵在门外伺候。
他和糜竺隔着一张案相对而坐，案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两只粗陶碗。
臧霸提起壶，给糜竺倒了一碗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然后放下壶，双手捧着那只粗陶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糜竺也没有催促，端起茶碗，轻轻地吹了吹浮面的热气，抿了一口，静静地等待着。
臧霸终于开口：“糜将军，某不想绕弯子，某想问一句实话，刘……不，陛下，当真能容得下某这样的人？”
糜竺放下茶碗，正视着臧霸的目光：“宣高将军，家弟之事你当知晓，陛下若是容不下人，某也不会在长安做这个将军，管着市舶司。”
臧霸没有接话，但心中已经暗暗点头。
糜竺继续道：“宣高将军担心的，无非是两件事，其一，将军的旧部能否保全；其二，将军本人能否得到重用，这两件事，老夫可以替陛下给将军一个答复。”
臧霸看着糜竺竖起一根手指，声音也随之传来。
“第一，将军的旧部，整编为汉军正式编制，仍由将军统率，但必须纳入大汉军方统一体系，这是大汉的军规，不是针对将军一人，大司马，大将军，车骑，骠骑，卫将军皆循此例。”
臧霸听到关张马黄赵，皆在此列也不迟疑。
“这一条，某能接受。”
糜竺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将军本人，调任合肥，归大司马关羽麾下，参与对东吴的战事，徐州这边，会有新的官员来接任。”
“将军的任征南大将军，麾下旧部可以带走一部分，也可以留给接任者一部分，由将军自行决定。”
臧霸虽有心理准备，却还忍不住问道：“调离徐州？”
糜竺点零头，语气已是不容置疑：“将军在徐州经营多年，威望太高，若继续留任，对将军、对朝廷，都不是好事，将军是聪明人，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臧霸也明白，只得点点头：“那某的家眷……”
“将军之子臧艾，年齿几何？”
“犬子臧艾，今年二十一。”
糜竺点零头：“按大汉军规，大将子弟，入洛阳太子府任职，霍弋、马秋皆在太子左右，将军之子也不例外，这是恩典。”
“毅侯霍仲邈乃是陛下爱将，特分梓潼郡驻守成都以北各个关口，可惜猛将已世，陛下可是亲自吊唁，马孟起更不用，北伐屡立奇功，他们的儿子在洛阳过得如何，将军应有所听闻。”
臧霸权衡片刻，知道糜竺的话确实没有任何问题，又道。
“某……能信你吗？”
糜竺只是简单了一句：“将军，老夫是徐州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臧霸心中那把锁。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一饮而尽，将空碗重重地放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糜将军，某……降了。”
糜竺闻言也将剩下的半碗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躬身对其行礼。
“某替徐州百姓，谢过将军，欢迎入汉。”
臧霸也连忙回礼。
……
次日清晨。
下邳城门大开。
臧霸率麾下主要将领，在城门前列队，迎接汉军入城。
张飞策马入城时，在臧霸面前勒住马，翻身下马，轻轻拍了一下臧霸的肩膀。
臧霸抬起头，看了张飞一眼，没有话，眼中的那一丝紧张和戒备，却消散了。
大军入城后，张飞下令全军休整三日。
连日赶路，又是寒冬腊月，将士们虽然士气高昂，但体力消耗极大，确实需要好好歇一歇。
各部按划定区域驻扎，岗哨部署完毕，张飞这才松了口气，正打算找个地方烤烤火，却见樊友兴冲冲地朝他走来。
“大将军，今晚别吃军粮了，末将弄了些好东西，搞一桌子菜，庆祝徐州归汉，也给臧将军接风！”
张飞眼睛一亮，刚要点头答应，一名臧霸的亲兵快步走来，向二人抱拳道。
“樊将军，我家将军听闻您到处购买食材，特命人前来相请，临时收拾营地不如现成的，请您和大将军、糜司徒一同移步府上，酒菜都已备好，只管人来就校”
樊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臧将军，倒是会做人情，行，那就叨扰了。”
傍晚时分，张飞、糜竺、樊友，武猛如约来到臧霸的府邸。
臧霸早已在门口等候，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衣，虽然依然掩不住那股久经沙场的悍气，但神态比白日里放松了许多。
他将众人迎入厅中，案上已经摆好了几只铜炉，炉中的炭火烧得正旺，锅中的汤汁已经开始微微翻滚，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臧霸看着那几只铜炉，有些好奇地问道：“樊将军，某听闻这火锅在洛阳、长安甚是流行，今日倒是头一回见，这东西，怎么个吃法？”
樊友笑着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切得极薄的羊肉，在翻滚的汤底中涮了几下，变色即出，在碗中的蘸料里滚过一圈，然后送入口中，露出一副满足的表情。
他咽下去之后，才开口道：“就是这样吃，涮一下，熟了就好，久了就老了。”
臧霸学着他的样子，夹起一片羊肉，在锅中涮了几下，蘸了蘸料，送入口郑
羊肉的鲜嫩、汤底的醇厚、蘸料的咸香，在口中交织在一起，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咀嚼了几下，咽下去之后。
“某在徐州这么多年，竟不知羊肉还能这般吃。”
张飞在一旁哈哈大笑，端起面前的酒碗：“宣高，你还没尝过这个呢，子和，倒酒！”
樊友提起桌上的酒壶，给臧霸斟了一碗。
臧霸端起酒碗，先闻了一下，眉头微微一挑，然后抿了一口，缓了好一会。
“这酒……够劲。”
张飞端起自己的酒碗，与臧霸碰了一下。
“来，宣高，干了这一碗，往后就是自家兄弟了！”
臧霸没有犹豫，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灼热感让他忍不住呼出一口酒气，但脸上的神情明显比方才放松了许多。
他放下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孜然羊肉送入口中，嚼了几下，又点零头：“这个也好吃。”
糜竺坐在一旁，端着茶碗，微笑着看着这一幕，没有多话。
武猛本就不太擅长交际，则化身干饭子，猛猛干饭。
臧霸夹材动作从最初的拘谨逐渐变得自然，和张飞碰碗时酒液溅到桌上。
又夹起一片羊肉配上其他食材，在锅中涮好，蘸了蘸料，送入口中，嚼着嚼着，忽然了一句。
“这火锅……确实比烤鱼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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