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友从刘备的行营出来时,色已近黄昏。
出门问了一名侍卫中军大营的位置,然后步行向那个方向走去。
陈留城内的驻军比月前少了许多,城中留下的多是刘备的亲卫营和主要的机动兵力。
中军大营在城西魏军留下的旧地。
樊友走到营门前,向守门的军士通报了姓名。
军士连忙行礼,然后引着他向内走去。
武猛的营帐在中军大营的偏西一侧,与其他几位将领的帐篷隔着一片不大的空地。
帐中亮着灯,隐约有人影晃动。
樊友在帐外停下脚步,没有直接掀帘进去,而是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季桓可在?”
帐帘很快被掀开,武猛出现在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便服,没有披甲,手里还握着一卷竹简,看到樊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兄长,我正听你今日刚到陈留,正想着晚些时候去拜访你,你倒先来了。”
樊友笑了笑:“刚从陛下那里出来,顺路过来看看你。怎么,不欢迎?”
“哪里的话,快进来。”
武猛侧身让开帐门,将樊友让了进去。
帐中陈设简单,一张矮案,几卷竹简和帛书散落在案上,角落里铺着一卷行军被褥,旁边放着一副擦拭得锃亮的甲耄
樊友扫了一眼,在案边坐下,武猛给他倒了一杯水,也在对面坐下。
樊友接过水杯,先打量了武猛一番,“汝南那边,辛苦了,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听你在敌后打得不错,收了不少义从,未来不可限量。”
武猛摆了摆手:“都是将士们用命,我不过是在前面领着走罢了,倒是兄长你在封丘,北面曹魏可有动作?”
“曹魏不过在等着寿数将近而已,我命刘武和刘文各领五千人驻守两处渡口,守成有余。”
樊友这喝了一口水,放下杯,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青布包好的包裹,放在案上,推到武猛面前。
“这是我妹子托人转到我手上的,她写了信寄到军中来,但你在汝南敌后,信送不到你手上,只好先寄到我那里,托我转交,一共有三封,我没拆过。”
武猛接过布包,手轻轻按在上面,摩挲着布面的纹理,低声问道:“她……和孩子都好吗?”
“好。”
樊友的声音也温和许多,“我离开封丘前,收到你嫂子最后一封信,信上孩子已经会扶着墙站了,还会咿咿呀呀地叫人了。”
“就等你会写信回去给孩子取个大名,总不能一直阿团,阿团地叫着。”
武猛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笑容,又像是一丝不清的酸涩。
“多谢兄长和嫂夫人照顾。”
樊友摆了摆手:“谢什么,一家人不两家话,孩子快一岁了吧?等寿春的事了结了,跟陛下请个假,若是方便我陪你一同回去,仗是打不完的,但孩子长大,可不等人。”
武猛轻轻点零头,樊友将杯中水饮尽,然后放下杯,站起身。
“好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信送到了,我也该回去歇息了,明日若得空,晚上到我那里来,我让人弄几个菜,咱俩喝一杯。”
武猛也站起身,送他到帐门口:“一定去。”
送走了樊友,武猛转身走回帐中,在案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那个青布包裹,放在掌心郑
然后心翼翼地拆开布角,取出里面的信,一封一封地读了起来。
樊友回到住处时,夜色已深。
城北早已给他安排好了房子,他点起灯,在案前坐下,本想整理一下今日从刘备那里带回的几份文书。
期间却觉得有些心绪不宁,便索性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脑海中反复浮现着今日与刘备交谈时的种种细节。
刘备的精神依然矍铄,但眉宇间那股时不我待的紧迫感,比几年前更加明显了。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时间已经不够的人,在尽可能地加快脚步。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樊友睁开眼:“哪位?”
“子和,是我。”
声音无比熟悉,居然是法正的声音!
樊友连忙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法正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常服,没有披氅,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他看到樊友,微微一笑:“还没歇息?正好,我有些话想跟你。”
樊友侧身让开门口:“师傅请进。”
法正走进屋内,在案边坐下,将灯笼放在脚边。
樊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也在对面坐下,法正直接开口道。
“子和,陛下之前给你的信可提过西面的事了吗?”
樊友微微一怔:“西面?没有,那封信话语都没几句。”
法正有些疲惫的揉了揉额头:“那我来告诉你,陛下有意全取西域,不是像前汉那样设置都护府、遥领羁縻,而是真正将那片土地纳入汉家疆域,设郡县、置官吏、驻军屯田,与内地无异。”
樊友呆愣了片刻,声音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
“全取西域?师傅,西域东西数千里,大三十六国,环境各异……陛下要设郡县、置官吏,这可不是恢复河套那般,没个三年五年很难完成。”
法正赞同点头,话语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意味。
“我知道这需要多少人力、物力、财力,也知道这需要多少年才能见效,我跟陛下谈过不止一次。”
樊友看着他:“那师傅没有劝劝陛下?”
法正轻轻叹了口气:“我劝了,但陛下了一句话,让我没法再劝。”
他抬起头,看向樊友:“陛下:‘他这般岁数,又是开国之君,他不做以后再想做就要被拖住脚步了……”
樊友沉默了,想起很刘备对话的那一晚。
法正继续道:“陛下又:海上宽阔无边,朕没底,西面有路,是一条可走的路,朕已经知道贵霜帝国,难道还装睁眼瞎?让后世之人觉得朕是龟缩之辈?”
着法正止不住的摇头,“而且啊……起来,这事也与你有关系。”
樊友再次响起那自己那“浩如烟海”的言论,心虚的摸了摸鼻子,饼是自己画的,头也是自己带的,很尴尬啊……
“师傅当时……是怎么回陛下的?”
法正苦笑了一下,那笑容中也带着一丝窘迫。
“我:陛下圣明。”
樊友看着他。
法正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太自在的神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要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顺嘴了,等回过神来,陛下已经拍板定了方略,我也不好再出尔反尔。”
“而且实话,子和,陛下的那些话,我虽然觉得操之过急,但并非没有道理,中原已定,江东不足为虑,曹魏残部苟延残喘。”
“若此时不趁着兵锋正盛向西开拓,等太子即位,太子本就过于……稳重,朝堂重心必然转向内政,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樊友拿出潘濬带回来后拓印的地图。
“西面那边,陛下已经安排人了吗?”
法正指着金城等地。
“吴懿为主将,张合为副,邓方、潘濬督运粮草,王双、朱盖等将为偏师,他们可能已经出发了,名义上是‘巡视河西走廊,安抚诸国’,但实际任务,是为西征探路、摸底、建立前进据点。”
樊友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横梁:“动作真大啊……”
向来算无遗策的法正也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那片深邃的夜空。
“子和,你……陛下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汉家的旗帜插到葱岭以西吗?”
樊友坐直身体,郑重答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陛下开了这个头,后来的人就会继续走下去,就像当年冠军侯去河西走廊一样”
“他也没有看到西域都护府的设立,但他走过的路,后来的人都沿着他的足迹走了下去,我要写信给工院了,水车这些东西必须尽快铺遍中原才能空出手耕种西域。”
法正闻言站起身,提起灯笼。
“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忙。”
樊友站起身,送他到门口,又想起来一件事。
“师傅,司徒同意了?”
法正依旧往前走,只了一句:“司徒那里到时你自会知晓,子和快安排吧,你画的那个饼,陛下可是吃得津津有味啊。”
看着法正离开,樊友法正……事情有些脱离掌控,这饼好像画大饼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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