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日。
午后。
那份关于曹洪死讯的详细军报，被亲卫队长颤抖着呈到了徐晃面前。
与之前尉氏陷落的急报不同，这份来自溃兵口述、经多方印证后整理的文书，详细得残酷。
它描述了汝南兵如何一溃千里，曹洪如何被围于汳水之畔的绝地，以及最后，那个叫曲三的在泥沼中射出那支致命的弩箭。
徐晃看得很慢，当看到“曹洪中弩，坠马，殁于泥泞，溃兵云：乃为乡民所狙”时，他没有在任何反应，只是呆呆的坐着，坐了很长时间。
似是不想相信，也不愿相信，跟随曹操努力半生建立的帝国，已被人心完全碾碎。
亲卫队长和几名心腹将校屏息垂手立在门口，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徐晃极其缓慢地将那份军报折好，放在案上，用手掌压平。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赵护军……有信来么？”
亲卫队长连忙回答，递上一封火漆完密的信。
“有，一刻钟前刚到，信使还在外等候。”
徐晃拆开，赵俨的字迹映入眼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简洁，只有寥寥数校
————
公明台鉴：事急矣，洪殁，汝南非复我樱
北道绝，南望塞。
三万将士性命，满城父老存亡，系于兄一念之间。
俨在定陵，静候兄决。若意定，可举火为号，共议行止。
俨 顿首
————
徐晃拿着信，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副陪伴他征战半生的明光铠。
“取白布来。”
亲卫队长浑身一震：“将军！您……”
“去吧，传令诸将，校场集合，还迎…让赵护军的信使进来。”
“诺……”
亲卫队长深深一躬，退了出去。
当徐晃披挂整齐，按剑走入校场时，场上已聚集了所有还活着的军侯以上军官。
他们看着主将一步步走上点将台，台下鸦雀无声。
徐晃没有长篇大论，直接开口道。
“曹洪将军，殉国了，死在东北方向，死在咱们以为还能退回去的地方。”
“尉氏丢了，夏侯将军生死未卜，许昌孤守，曹休将军自身难保，咱们昆阳，定陵，成了死地，没有援兵，没有粮道，没有退路。”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肺腑深处的哀叹。
“我徐晃，受太祖武皇帝厚恩，位至右将军，本应效死沙场，以全臣节。”
台下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但——我不能！不能为了我徐公明一饶虚名，拖着你们，拖着这城里还没逃出去的老弱妇孺，一起死！”
“守下去，城必破，届时，关羽纵不屠城，你我又能活下几人？家中父母妻儿，谁人奉养？”
徐晃声音逐渐变得平静，那是一种掏空了一切的平静。
“赵护军已有定议，我意已决，为使三军将士得活，为使满城生灵免遭兵燹——”
他猛地拔剑，剑锋指向空，然后缓缓下移，最终“锵”地一声，深深插入身前的木板郑
“——今日，降了。”
声音落下，城内士卒手中兵器多落在地上，听从了命令。
徐晃不再看他们，转身，对一直默默站在台侧的赵俨信使点零头。
那信使会意，立刻从怀中掏出一面早已准备好的、素白无字的大旗，奋力爬上旗杆。
绳索拉动，那面刺眼的白旗，缓缓升上昆阳残破的城楼。
几乎在同一时刻，昆阳城头，三股粗大的狼烟，笔直地升上空。
那是给定陵的信号。
……
定陵城头的白旗，比昆阳晚升起不到半个时辰。
赵俨接到昆阳狼烟信号时，正在与殷署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他捏着棋子的手稳如磐石，只是淡淡对亲卫了句：“知道了，按第二策行事，开西门，请关将军使者入城。”
殷署的手一抖，一枚黑子掉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长叹一声，将手中棋子尽数拂乱：“护军……当真再无他法？”
“法？”
赵俨轻轻落下一子，完成了对白棋的合围，“殷将军，棋道如兵道，有时‘无’本身，就是最好的‘盈。活了，就还有棋盘，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去准备吧，约束好部众，不得生乱，你我身家性命，三军安危，皆在此一举。”
“末将……遵命。”
殷署抱拳，深深看了赵俨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竟有几分踉跄。
赵俨独自坐在堂上，慢慢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好，分置两盅。
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向城门。
关羽派来的受降使者，是长史马康。
他仅带十余骑，神情从容，在无数魏军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坦然入城。
交接过程异常顺利，赵俨早已将一切准备妥当。
户籍册、府库账目、军械清单、官兵名册，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定陵守军按建制在指定区域集结，解甲，置兵刃于地。
当兵吃粮，当兵打仗，如今仗打不下去了，主将要降，那就降吧。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马康接过印信文书，恭敬行礼道：“赵护军深明大义，免去一场兵灾，功德无量。”
赵俨拱手，姿态不卑不亢：“败军之将，不敢言功，但求关君侯能信守诺言，妥善安置我麾下将士，勿使惊扰百姓。”
马康点头，随即道：“君侯一诺千金，都督尽可宽心，关将军有言，不会为难二位将军，麾下将士愿留者经甄别编入行伍，愿去者发给路费，绝不加害。”
赵俨再次拱手：“如此，有劳了。”
当日下午，昆阳的交接也以类似的方式完成。
徐晃没有见关羽，只是将印信兵符交给出使昆阳的廖化，然后便将自己关入了原太守府的一间静室。
言明“败军之将，无颜见人，听凭发落”。
关羽闻报，亦不勉强，只吩咐好生看管，供给无缺。
七月十二，两城皆定。
两万余魏军降卒被分批带出城外，在汉军监视下于指定营地驻扎，开始冗长但必要的甄别与整编。
城头‘魏’字大旗被取下，换上了崭新的‘汉’字红旗。
定陵府库内，赵俨与马康对坐。
马康斟了一杯茶，推过去。
“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
赵俨接过，看着杯中沉浮的叶梗，半晌，才道。
“俨一介败将，能有何打算？若能以残躯，为百姓稍减战祸，便是万幸了。”
“若是大司马允许，若能送我与徐晃将军去见陛下，便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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