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
绝壁之上。
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在入夜后愈发癫狂,仿佛河彻底倾覆,鞭子般抽打着秦岭的每一寸山石林木。
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滂沱的雨声,混杂着丹水愤怒的咆哮。
三十条黑影,像从墨汁里捞出来,紧贴在曹军营寨背后那道近乎垂直的崖壁上。
只有腰间挂着的几盏带有窟窿的瓦罐,里面放着火把,火光透过窟窿勉强照亮。
没有言语,只有雨水冲刷岩石、蓑衣和身体的哗哗声,以及偶尔脚下碎石滑落、坠入下方无边黑暗的细微响动。
领头的是一个精瘦如铁、面庞黝黑的汉子,名叫王壑,本是巴郡山民,以采撷绝壁上的岩耳、金钗为生,入伍后因其矫健身手被刘封提拔为斥候屯长。
此刻,他口中衔着一截短绳,整个身体几乎悬空,仅靠左手五指死死抠进一道湿滑的岩缝,右脚脚尖在溜滑的岩面上探寻了三次,才找到一处微的凸起。
在他上方和下方,另外二十九条性命,同样以这种壁虎般的姿态,在死亡边缘缓缓蠕动。
这不是攀岩,这是用指甲、牙齿、膝盖和搏命的意志,与湿滑的死亡角力。
腰间缠着浸透雨水、沉重无比的绳索,身后背着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短柄钢钎、重镐。
每一点额外的重量,都在把他们往深渊里拖拽。
“唔!” 下方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
一个年轻的兵卒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下坠了半尺,全靠腰间与同伴相连的绳索和刘封亲自检查过的牢固绳结才稳住。
一块被他蹬落的松脱石块,翻滚着坠下,许久,才传来一声被风雨水声吞没大半的闷响。
所有紧贴崖壁的黑影都僵了一瞬,心脏几乎停跳。
王壑更是停下一切动作,侧耳倾听上方营寨的动静。
只有风雨声,和隐约的、来自营寨正面方向的、被距离和雨幕模糊聊鼓噪与隐约喊杀。
张南的佯攻,开始了。
王壑吐出嘴里混合着雨水的岩屑,朝下方打了一个继续向上的手势。
不能停,停下来,力气和体温都会随着冰冷的雨水流逝殆尽。
又向上攀爬了仿佛一辈子那么久。
终于,王壑伸出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抓住了一丛从岩缝里顽强探出的灌木根茎。
触手粗糙却牢固。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身体拖上了一片相对平缓、生着乱石和稀疏草木的斜坡。
终于瘫倒在泥泞里,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
一个,两个……黑影陆续爬了上来,横七竖八躺倒一片。清点人数,二十八个。
少了两个。
没人问,也没人回头看那漆黑的悬崖,那意味着什么无需多。
王壑挣扎着半跪起来,抹了把脸,环顾四周。
这里并非崖顶,而是距离崖顶尚有十余丈、一道然形成的、微微内凹的“腰带”状狭窄平台。
向上,是更加陡峭光滑的岩壁,向下,透过浓密的雨幕,能隐约看到数十丈外,曹军营寨黑黢黢的轮廓和零星摇曳的灯火。
正处于营寨斜后上方,一个绝佳又致命的位置。
“快!” 王壑声音被风雨扯得破碎,“散开找!找裂缝,找松动的大家伙,找被水泡得发软的土坡根子!”
黑影们无声散开,如同鬼魅,在泥泞、乱石和稀疏的灌木间爬行摸索。
手指代替眼睛,在冰冷湿滑的岩石和泥土间探寻。
很快,一名唤作“山猱”的老卒发出低低的、模仿山雀的呼哨。
众人循声聚拢。
只见平台靠近内侧岩壁处,有一道因岩层断裂和雨水冲刷形成的巨大裂隙,宽约数尺,深不见底。
裂隙边缘,一块估摸着有磨盘大、半嵌在岩体中的巨石,其底部支撑的岩土已被雨水浸泡冲刷得十分稀松。
巨石本身也微微向外倾斜,与后方山体间裂开一道黝黑的缝隙,雨水正不断灌入。
“不够大,” 王壑凑近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推了推,石头纹丝不动,但根基的松动感清晰传来,“砸下去,动静是有,但破不了寨墙。”
“这边!” 不远处另一韧声招呼。
那是一处更令人心悸的景象。
一片数丈见方的斜坡表层,在连日暴雨浸泡下,已经与下方较硬的岩层发生了“剥离”。
形成一道触目惊心的弧形裂缝,裂缝内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
而在这一大块浮土的上方边缘,赫然压着三块相互叠靠、每块都有牛犊大的岩石。
这三块岩石本身并未完全松动,但它们巨大的重量,正死死压在那片已经悬空的浮土边缘,仿佛平上最后一块砝码。
“就是这儿!” 王壑眼心地爬到裂缝边,将耳朵贴上去。
除了风雨声,他似乎能听到内部细微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那是泥土在水分润滑下缓慢滑动,是平衡正在无声走向崩溃的声音。
抬头看了看那三块巨石的位置,又目测了一下下方曹军营寨的方位,心中迅速盘算。
“不能硬撬石头,太重,人也少,先找地方固定好自己。” 他低声道,语速快而清晰。
很快都用绳索固定好了自己觉得合适的地方。
“挖下面!把这片浮土下面的软泥掏空!动作要轻,要一起使劲!”
“山猱,带你的人,把绳子套在最外面那块石头上,绳子那头拴死在那几棵歪脖子松上,不是拉,是稳住,防着它提前滚下去!”
众人心领神会。
一组人匍匐到浮土坡的下方边缘,用短柄鹤嘴锄和工兵铲,心翼翼地掏挖已经松软的泥土和碎石,每一次动作都极轻,如同在拆除引信。
另一组人在王壑指挥下,将带来的粗麻绳绕过最外侧巨石的凸起部位。
另一端牢牢捆在后方几棵碗口粗、根系深入岩缝的松树树干上。
并非为了拉拽,而是作为一道保险,防止单一一块石头掉下去而威力不足。
还有几人,用重镐在浮土坡上方悄悄开挖一条浅沟,试图将更多的地表径流引向这片危险区域。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动作轻得如同狸猫。
汗水混着冰冷的雨水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带来刺痒,无人去擦。
脚下是湿滑的斜坡,面前是随时可能崩塌的浮土和数万斤重的岩石,背后是数十丈的悬崖。
他们不只是在挖掘,简直是在阎王爷的鼻梁上跳舞。
时间一点点流逝。浮土下方的掏挖渐渐深入,那道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扩大、延伸。
三块叠靠的巨石似乎微微下沉了一丝,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吱声。
“停!” 王壑低喝,所有动作瞬间停止。
他再次将耳朵贴近裂缝,那内部的沙沙声似乎密集了些。他抬头望向下方雨幕中的曹军营寨。
张南的佯攻鼓噪似乎暂歇了一阵,此刻又响起,还夹杂着零星的箭矢破空声和呐喊,显然袭扰在继续,吸引着守军的注意力。
是时候了。
他举起右手,看向围绕在浮土坡下方准备给予最后帮助的七八名弟兄。
众茹头,将手中撬棍、钢钎的尖端,抵在了浮土坡最脆弱、已经被掏空大半的根部边缘。
王壑的手,猛地向下一挥。
“一、二、三——起!”
七八根撬棍、钢钎同时发力,撬入松软的泥土和岩屑中,狠狠向上、向外一掀!
绳索组的队员猛然砍断石头和大树之间的绳索。
“哗啦——轰!”
先是浮土坡下方被彻底掏空的根部结构瞬间崩塌,大片的泥土碎石向内塌陷。
紧接着,失去磷部关键支撑的、数丈见方的浮土坡整体,沿着那早已形成的滑动面,猛地向下一沉、一滑!
上方那三块叠靠的、重逾万钧的巨石,失去了唯一的承托,先是微微一顿。
随即在一阵令人灵魂战栗的岩石摩擦呻吟声中,随着崩塌的浮土坡一起,开始了加速、翻滚、跳跃!
起初只是沉闷的滚动声,瞬间就变成了碾碎一切的恐怖轰鸣。
更多的松散岩土被这毁灭性的滑坡牵引、裹挟,加入了这场崩塌。
泥土、石块、断木、连同被连根拔起的灌木,形成一道宽达十余丈的、浑浊死亡的洪流,以无可阻挡之势,朝着斜下方的曹军营寨,倾泻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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