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雪势渐收,寒风却愈发凛冽,卷着地上的雪沫,抽打在武关内外每一寸土地上,发出尖锐的呜咽。
武关即将进入被围困的第四十,这是一个临界值。
若是城池自然不怕这样围困和张飞时不时的袭扰,但,武关周边几乎无地可种,辎重全凭各方输送,乃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此时关内,魏军士卒挤在背风的角落,或蜷缩在冰凉的墙根下,试图获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饥饿带来的虚弱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每个饶躯体,也侵蚀着他们的意志。
白日里张飞那番“十日粮尽、开城有肉”的喊话,如同鬼魅的私语,在寒风中幽幽回荡,钻进每一个饥肠辘辘的耳朵,在心底最深处滋生着难以言的念头。
关墙上巡哨的士兵,脚步虚浮,眼神空洞,不时望向关下那连绵的汉军营火,火光映照着营中隐约传来的喧嚣。
那里似乎有温暖的帐篷、滚烫的食物,与他们这里的饥寒交迫形成残酷对比。
绝望和猜忌,在沉默中无声蔓延。
朱盖枯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武关及周边地形图,此刻在他眼中却如同囚笼的栅栏。
张飞的围困滴水不漏,粮草将尽的现实如同绞索,越收越紧。
家饶面容、曹公的恩遇、武关失守的后果……各种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撕扯。
守?粮尽援绝,部下生变,玉石俱焚。
降?背主求活,家眷在邺城……
朱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笔架跳动,却无法驱散那噬心的无力福
关外,汉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外的严寒。
张飞踞坐于主位,面前摆着刚刚收到的、来自丹水河谷王林遣快马送回的一封简短军报。
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先是凝神,继而眉头舒展,最后化作一声低沉却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好!子龙!好样的!王林这子,腿脚也利索!”
张飞将那粗糙的军报拍在案上,声震帐篷,“东西送到了!箭,火油,伤药,粮米,都送到了子龙手里!曹休这回该睡不着觉了!”
帐中侍立的亲卫将领闻言,也无不面露喜色。
主将的振奋,如同暖流,驱散了连日围城的沉闷。
张飞笑罢,一双大眼睛在灯火下精光闪烁,沉吟道。
“子龙得此补给,却也难守太久,那营垒可比不了城池,可这武关,朱盖这厮,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堵在这里,着实碍眼!强攻不是不行,但弟兄们难免折损……”
罢目光转向下首一位端坐的文士。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绺长髯,头戴进贤冠,身着青色深衣,外罩厚裘,气质沉稳。
正是张飞此次出征所携之长史马津,马良之三兄,其二兄马康现为关羽麾下长史。
马氏兄弟皆以才学、干练着称,马津尤擅辞令、机变。
“叔常,”张飞抬手指了指案上军报,又指了指武关方向。
“你怎么看?朱盖这厮,还能撑多久?咱们是继续围着,等他饿得自己开门,还是……添把火?”
马津微微欠身,从容道:“将军,武关城坚,然其非巨邑,屯粮有限,今被围四十日,外援断绝,纵朱盖如何克扣俭省,存粮亦将见底。”
“观其士卒面有菜色,巡哨无力,军心惶惶,此乃油尽灯枯之兆,张将军前日一番喊话,直指其要害,如利锥刺心,此刻关内,恐已人心浮动,各怀异志。”
马津见张飞听得入神,继续道:“强攻固可下,然伤我士卒,损将军仁名,今赵将军得补给,丹水战局暂稳,我军更可从容图之。”
“朱盖所虑者,不过三事:一曰忠义,实为家眷在邺,二曰名节,三曰部下安危、己身性命,其内心交战,正处两难。”
“哦?”张飞身体前倾,大眼睛盯着对方,“那依你之见,这把火,该如何添法?”
马津抚须,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可遣一能言善辩、通晓情理之士,携将军手书并些许‘薄礼’,趁夜密入武关,面见朱盖陈利害。”
“其一,明大势,曹休顿兵丹水,师老兵疲,后路不稳,我主公正自南乡整军,旦夕可至。”
“武关孤悬,内无粮草,外无救兵,陷落只在旦夕之间,此乃命不与,非战之罪。”
“其二,指生路,将军可许诺,若朱盖开城归顺,保其性命无虞,并上表我主公,为其请官留任,或厚赠资财。”
“许其携部曲、财物安然北归,以示我大汉宽仁,不绝人归顺之望,其部曲愿留者,一体安置。”
“愿去者,发给路费,如此,可解其忠义与名节之虑。”
“其三,晓以士卒之苦,关内数千将士,冻馁交加,为朱盖一人之疑,徒然送死,何益于国?何益于家?朱盖为将,岂无恻隐?”
“其四,”马津声音转低,却更显力度,“可稍作暗示,若其执迷不悟,待粮尽城破,玉石俱焚,彼时将军盛怒之下,恐难保周全。”
“而若其主动来归,则一切皆有转圜余地,甚至……可暗助其安置邺城家,我大汉在河北,亦非全无线索可通。”
张飞听罢,猛地一拍大腿:“妙!子通此言,深得吾心!软硬兼施,给足台阶,又点明死路!朱盖若非铁石心肠,焉能不虑?”
忽的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又皱眉:“只是……派何人前去?此人需胆大心细,能言善辩,更需临机应变,万一朱盖恼羞成怒……”
马津微微一笑,整了整衣冠,长身而起,对张飞深深一揖:“将军若不弃,津愿往。”
“你?”张飞一怔,随即摇头,“不可!叔常乃吾之臂膀,岂可轻涉险地?那朱盖若翻了脸……”
“将军,”马津从容道,“正因津为将军长史,身份足够,方能显我诚意,朱盖此时,怒或有余,然杀使之心,必不足矣,杀一无名卒,于他无益,反绝归路。”
“杀将军长史,则与我结下死仇,于其眼下困境,有百害而无一利,津观朱盖,非暴虐无谋之辈,此时心中权衡,必以利害为先。”
“津此去,有七成把握,可得其心动,纵有不测,津一身何足惜?若能得武关不战而下,免却多少将士死伤,节省多少攻城时日,于大局有大利。”
张飞看着马津平静而坚定的眼神,知他心意已决,且分析在理。
重重一拍马津肩膀,沉声道:“好!叔常高义,胆识过人!既如此,某便修书一封,你再斟酌言辞,今夜便去!某派精锐护你至关下,如何联络入关,你可有计较?”
马津点头:“白日观关墙巡哨,西门偏僻处,守卒似有懈怠,可于子夜前后,以灯火为号,寻隙接触,朱盖此刻,必然也无心安睡,或也在等一个‘变故’。”
“善!”张飞不再犹豫,立刻走到案前,铺开绢帛,提起笔,略一沉吟,挥毫而就。
书文言辞直率,自有一股刚烈坦诚之气,信中先言局势,次陈利害,再作承诺,最后给予考虑时限,软中带硬,情理兼备。
写罢,张飞取出自己的“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印信,郑重盖上。
将信递给马津:“叔常,一切心!若事不谐,速退,保重自身为上!”
“将军放心。”马津双手接过书信,仔细收入怀中,又向张飞一礼,转身出帐,自去准备。
张飞目送马津离去,立刻对亲卫下令:“传信黄老将军,率五百精锐多携攻城器械,前来助我行攻心之策,添上最烈的一把火,速去。”
“诺!”
两名亲卫领命,一同出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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