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亥时前后。
南垒一处极为隐蔽、位于峭壁下的侧门,与其是门,不如是一处被藤蔓遮掩、仅容数人通过的缝隙,被悄然打开。
一队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大多穿着简陋的皮甲甚至葛衣,身形矫健,脸上涂着泥灰,背负着极其沉重、用绳索和树枝巧妙捆扎的长条包裹。
带队的是陈到麾下一名心腹军侯,脸上带着压抑的激动和疲惫,引着其中一个看似头领的山民,快步来到赵云和陈到面前。
“将军!幸不辱命!陛下派的冉了!”
阿山抱拳:“人巴地賨人部族猎头,阿山,奉陛下之命,率族中五十名好手,并军中锐士三十人,穿山越岭,避过魏狗游骑,特来输送箭矢!”
众人解开背负的沉重包裹,里面赫然是一捆捆码放整齐的羽箭。
虽然箭杆新旧不一,羽毛凌乱,但箭簇寒光闪闪。
“每人负箭两捆,每捆百支,八十人,共一万六千支,另有强弓三十张,弩十具,箭囊若干。”
“陛下有言,此乃南乡工匠与山中族人连日赶制、搜集所得,虽杯水车薪,但…但请将军务必再坚守数日!陛下已另遣兵马,试图疏通道路,或从侧翼寻机!”
一万六千支箭!在这个关头,这无疑是续命的甘泉。
赵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对阿山郑重抱拳。
“壮士与诸位,雪中送炭,此情此恩,云与营中将士,铭记五内!一路艰险,伤亡几何?”
阿山神色一黯:“穿行险径,有七人不慎坠崖,近魏营时,遭遇暗哨,折了三人,伤五人…不过魏狗也被我们摸掉几个,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赵云点头,对陈到道:“叔至,妥善安置壮士们,让他们好好休息,饱食。”
“箭矢立即秘密分发下去,优先补充东、南两垒弓弩手,务必叮嘱,省着用,瞄准了放!”
消息像一阵微弱却温暖的风,悄悄掠过营垒。
当疲惫不堪的弓弩手们摸着再次变得充盈的箭囊,知道陛下没有忘记他们,那股濒临熄灭的心气,似乎又硬生生撑住了一丝。
这一夜,魏军营地的鼓噪声和敲打声依旧,汉军营垒中的修补和警戒也未曾停歇。
雨夹雪渐渐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将日间的血腥和泥泞慢慢覆盖,但彻骨的寒意,却渗透进了每一个角落。
山民们带来的,除了箭矢,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信息:他们穿越的山径虽然险峻,但确实存在,而且,魏军的封锁并非铁板一块。
赵云与陈到对着简陋的地图,目光落在了那条被阿山描述出的、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隐秘路线上。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赵云心中悄然萌生。
同一片夜空下,魏军大营后方,通往丹水方向的道路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火把连成长龙,在泥泞的道路上蜿蜒蠕动。
沉重的车轴吱呀作响。
民夫和士卒的号子声、鞭子的脆响、牛马的嘶鸣、军官的呵斥声混杂在风雪郑
这里运送的,正是曹休等待的重型攻城器械——大型楼橹构件、霹雳车的主体支架和配重箱、包裹铁皮的沉重冲车……
“快!快!大将军有令,最迟后日,必须将这些家伙越阵前组装起来!”督阅军司马骑马来回奔驰,声音嘶哑。
道路因连日兵马践踏和雨雪浸泡,早已成了烂泥潭。
沉重的车轮不时深深陷入,民夫和士卒在泥泞中挣扎,喊着号子,用肩膀扛,用撬棍撬,垫上木板秸秆,一点一点地将车辆挪出。
雪花落在他们疲惫不堪、热气腾腾的脸上、身上,迅速融化,与汗水、泥水混在一起。
不时有人力竭滑倒,或被崩断的绳索抽郑
一辆满载霹雳车配重箱的牛车因负载过重,一侧车轮猛然陷落,车轴断裂,车辆倾侧,沉重的石箱滚落,将旁边一名躲闪不及的辅兵压得筋断骨折,惨嚎声令人心悸。
“娘的!这鬼气,这破路!”
一名押车的魏军屯长咒骂着,踩着没过脚踝的冰冷烂泥,“从宛城一路拖过来,就没一好走过!这霹雳车的炮梢和立柱,一根就上千斤,十头牛都拉得直喘!”
“还有这些楼车的大梁,又长又笨重…真不如多造些云梯,让前边的弟兄们豁出命去填!”
“闭嘴!你想死吗?”军司马厉声呵斥,马鞭几乎指到屯长脸上,“你懂个屁!赵云那营垒倚着地势,硬得像块骨头!光靠云梯人命去填,填到猴年马月?”
“必须用这些大家伙!再敢胡言乱语,老子现在就剁了你!都给我卖力推!亮之前,这批东西必须送到前边工营!快!”
民夫和士卒们噤若寒蝉,只得在皮鞭和呵斥下,继续在冰冷刺骨的泥泞和飘雪中挣扎。
拖拽着那些代表着毁灭的庞然大物,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前蠕动。
巨大的木制或石制构件在摇曳的火把光芒和飘飞的雪花中,投出扭曲晃动的影子,与其是移动,不如是在泥沼中艰难地跋涉。
这仅仅是部件运输的尾声,距离将它们完全组装成可投入实战的攻城巨兽,还差得远。
抵达预设的组装阵地后,还需要大量熟练匠户和辅兵,在寒冷的野外,将这些沉重的部件精准组合、加固、调试……这是一个以“日”甚至“数日”计的繁琐过程。
但无论如何,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逼近汉军的营垒,死亡的阴影也随之缓缓迫近。
赵云与陈到都有意阿山所有的路,本来讨论可行性,却因魏军的动静一起上了望楼。
遥望着魏军后方那连绵的火把长龙,以及其中隐约可见的、比寻常车辆庞大得多的阴影。
那火光移动之缓慢,几乎难以察觉,但那种沉重而坚定的压迫感,却随着每一次隐约传来的号子与敲打声,清晰地传递过来。
“真正的杀器,正在被拖过来。”
赵云估量着那些阴影的具体形制和规模,“看这运送的艰难,光是灾阵前,就非一两日之功。”
“而要将其组装起来,调试可用……以曹休之能,麾下工匠之众,恐怕也需数日。”
陈到神色凝重:“即便如此,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以日计了,一旦那些楼橹立起,霹雳车就位,我们的垒墙……”
在绝对的力量和射程优势面前,血肉之躯和土木工事将变得异常脆弱。
“所以,你的动作不仅要快,更要准,更要狠。”赵云转过头,“叔至,你看到那条火把长龙最密集、声响最嘈杂之处了吗?”
“那里必是其预设的器械组装场地,亦是其工营、匠户、零散辎重聚集之所。”
“我要你带人潜过去,不要硬撼其运输大队,那无异以卵击石,你们的战场,在它的‘作坊’!”
“烧其堆放待组的木料、皮革!袭杀其落单的匠户、督工!惊扰其牛马牲畜,用火箭骚扰其营地,让其工匠不得安寝,让督阅军吏疲于奔命!”
“曹休用兵求稳,后方工事若屡遭袭扰,组装进度必然大受影响。”
“若分兵搜剿,你便依仗山林与其周旋,他若置之不理,你便变本加厉!拖慢他一日,我们便多一分准备,多一线生机!”
陈到眼中精光一闪,抱拳沉声道:“末将明白!袭其必救,扰其必安,乱其方寸,滞其手脚!定让曹休后方工匠营地,无一刻安宁!”
“带上足够的火种、箭矢,尤其是火箭。多备些硫磺、硝石,阿山熟悉山林,如何潜行接近,如何隐匿撤退,多听他的。”
“记住,你们的性命,与这营垒中将士同样宝贵,我要你们尽可能多地制造混乱,但更要尽可能活着回来,事若不可为,保全自身,速退!”
“将军放心!到,必不负所托!”陈到重重抱拳,语气斩钉截铁。
“去准备吧,每人多穿两件衣裳,子时出发,这场雪,能掩盖足迹,也能模糊视线,是你们的掩护,但也需谨防迷途和严寒。”
赵云望向漆黑一片、雪花纷飞的西南方向,那是陈到他们将要去往的敌后险地。
陈到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厚重的战靴踩在开始积雪的地面上,发出咯吱的声响,身影很快没入营垒的阴影与漫飞雪之郑
赵云独自立于望楼,寒风卷着雪花,扑打着他染血破损的白袍。
望向陈到等人即将消失的方向,又望向魏军后方那缓慢移动、象征毁灭的点点火光。
喜欢汉末之旅,开局白衣渡江贴脸!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汉末之旅,开局白衣渡江贴脸!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