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七日。
暮色降临。
丹水河谷汉军营垒。
残阳如血，将壁垒前那片被反复争夺的斜坡染成一片暗赭，散落的箭簇、残破的旗帜与未能及时清理的痕迹，在夕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十余日不息的袭扰，让空气中浸透了挥之不去的硝烟与铁锈味。
西南山道方向传来的车轮与脚步闷响，打破了营垒中沉滞的寂静。
一支满载的车队，在数百名甲胄染尘、面带疲色却眼神警惕的士卒护卫下，艰难驶入营门。
拉车的牲畜喘息粗重，车辆满是泥泞，不少车辕上还带着新鲜的刀箭劈砍痕迹。
这是潘濬顶着巨大压力，在曹休游骑几乎彻底封锁通路前，拼死组织的最后一趟大规模补给。
押阅军司马脸上带着一道新疤，向迎来的赵云、陈到单膝跪地，声音干涩。
“赵将军，陈将军！末将奉陛下与潘督之命，押送箭矢六万支、火油六十瓮、烈酒十二车、金疮药及麻布四十箱、粟米百二十石至此！”
“途中遇贼骑截杀四次，折损弟兄百余人，损车七辆……幸不辱命，物资大部保全！”
“起来，将士用命，濬承明调度有方，云，代营中将士谢过。”
赵云将他扶起，目光扫过车队，在那堆积如山的箭囊和密封的火油瓮上停留片刻。
这不仅是物资，更是南乡咬牙挤出的血，是陛下仍未放弃簇的决心。
陈到已低声吩咐部属：“速将箭矢分送各垒，尤其正对河谷的东垒与承受袭扰最多的南垒，弓弩手优先补充。”
“火油分置各垒墙后避箭处，严防火患，伤药烈酒即刻送医营，粟米入仓，与旧粮统筹支用。”
营中因这批救急物资的到来，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但更多士卒只是沉默地看着，或继续低头磨砺卷刃的环首刀。
希望与绝望，在这暮色中微妙地交织。
“诸将，报数。”
赵云转身，看向闻讯聚拢而来的张南、陈式、高翔、刘封，以及数日前才抵达、已参与轮防数日的援军别部司马。
张南率先抱拳，眼带血丝：“末将所部三千，连战至今，阵亡、重伤后送及伤病不起者，计五百三十余人。”
“现存两千四百七十人可战，然弓手箭矢早已见底，臂膀劳损者众。”
陈式与高翔对视，各自报出数目，两人所部现各余八百人上下，减员皆近两成。
持续不断的规模接触与冷箭，一直在折磨着汉军。
刘封嘴唇抿紧，脸色在暮色中有些发白，声音低沉。
“末将…麾下千骑，现存可持刃步战者，五百八十人。战马…已不足六十。”
他部在初期的冒进与后续守垒中损失最剧，骑兵下马守城，更是无奈。
陈到沉声道：“末将所部白毦及中军精锐一千二百人，接防东段要冲，连日激战，阵亡四十一，重伤后送七十二，轻伤犹可战者逾百，现存可战之兵，一千零八十余人。”
最后是新到的别部司马，他脸上还带着远道而来的风尘，但甲胄已有刀痕。
“末将奉陛下令，率八百弟兄来援，其中弓弩手三百，抵达后即分补各垒，连日据守，折损…约百人。”
“现存…约七百，弓弩手约二百六十人尚可开弓弩。”
赵云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波澜。
他本部的一名老军侯哑声补充：“将军，我部…能站在垒墙后的，还有八百九十三人，重赡弟兄…已按您之前的命令，分批趁夜送走了。”
寒风掠过垒墙，卷动破碎的旗帜，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数字在心中汇拢。
张南部约两千四百七，陈式、高翔部各约八百，刘封部五百八，陈到部一千零八十，新援约七百，赵云本部八百九十三。
再加上营中少量直属斥候、医匠、匠工等，这座浴血十余日的营垒中，所有能执兵站立、即将面对曹休主力狂潮的将士，总数约在七千五百人上下。
比赵云最坏的预想多一些，但面对即对魏军主力，这依然是一条单薄而坚韧的线。
“近八千弟兄。”赵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清晰传入每个人耳郑
“十日磨战，折损甚众，徐公明用兵，如滴水穿石，不疾不徐，却最耗元气。”
“经此十日磨砺犹存者，皆我大汉百战锐卒！皆知为何而战！今，箭矢六万新至，火油充足，营垒尚固！”
“曹休挟众而来，欲以泰山压卵之势摧我，我便要他知道——我大汉儿郎，骨硬于石，血热于火！他要战，那便战！”
“我要这丹水，自此改姓‘汉’！我要这垒前每一寸土，都让他用尸骨来换！自今夜起，枕戈待旦，礌石备足，火油上墙！”
“诸君，可愿随云，在此垒下，为陛下死战？！”
“愿随将军死战！！”
压抑了十日的血气、疲惫、乃至恐惧，在这一刻化为低沉的怒吼，从众将、从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倾听的士卒胸腔中迸发出来。
“各归汛地，加固工事，安抚士卒，清点武备！”
众人领命散去，步履匆忙却坚定。
赵云与陈到最后巡视了新到物资的存放，尤其检查了火油的分储与防火安排，确认无误。
夜幕彻底笼罩山谷。营中飘起久违的、相对稠厚的粟米粥香。
士卒们沉默地领取食物，默默磨刀，将新到的箭矢一捆捆搬到最顺手的垛口后。
医营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与烈酒气味。
子夜时分，
东方际，一片暗红的光芒漫过山脊，那不是晨曦，是无数火把与营灶汇成的光海。
隐隐的，大地传来沉闷的震动，那是数万大军行进的脚步与马蹄。
如闷雷滚动，又如巨兽喘息，自远而近，无可阻挡地迫来。
斥候的马蹄声一次次刺破夜的寂静，带来越来越急促、沉重的消息：
“禀将军，曹休中军前锋已过三十里亭！”
“……魏军精骑与徐晃所部汇合！”
“……魏军大队正于徐晃营东大规模立营，伐木之声震野！”
最后的宁静，被彻底碾碎。
赵云与陈到再次并肩立于垒墙最高处，望向东方那片吞噬星辰的、令人窒息的红潮。
风带来了远方的喧嚣，也带来了更凛冽的寒意。
“终于来了。”陈到望向东南。
“嗯。”赵云应了一声，身形挺直。
在他身后，营垒中近八千颗心脏，随着那越来越近的轰鸣，同步搏动。
箭在弦，刀出鞘，滚木雷石就位。
丹水的呜咽，被那庞然逼近的杀意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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