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末。
残阳将战场染成一片暗红色。
魏军徒了弓箭射程之外,并未远去,而是在一里外重新集结。
人喊马嘶声中,可以看见他们在安置伤员,整顿队形,更多的火把被点燃,在渐暗的色中连成一片跳动的光带,仿佛一只巨兽不怀好意的眼睛。
营内,压抑的喘息和伤兵低沉的呻吟是主旋律。
血腥味、焦臭味和汗臭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冯习扶着木栅,目光扫过战场。
栅栏多处焦黑破损,几个缺口用尸体、车架和土袋勉强堵着,形同虚设。
壕沟前倒伏着不少魏军尸体,但己方的伤亡也触目惊心。
“将军,”王裨将脸上添晾新疤,声音沙哑,“能站着的,不到三千四了。重赡已过五百,轻伤几乎人人都樱”
“箭……还剩不到四成,弩箭更少,栅栏,东面和南面,好几段一推就晃。”
冯习“嗯”了一声,没回头。“魏狗那边呢?”
“退了大概两里,扎下临时营盘,灯火通明,哨骑放出很远,看架势,今晚是不打算走了,也没立刻再攻的意思。”
冯习略感意外。
按照常理,敌军应该趁己方疲惫、工事残破,在黄昏发动最后一波猛攻才对。
眯眼望向魏军营地,火光映照下,人影幢幢,似乎在忙碌地挖掘什么。
“他们在……立栅?挖壕?”冯习心头一沉。这不是要连夜强攻的架势,这分明是要把自己彻底困死在这里!
曹休的主力或许真的不远了,这支轻骑是要钉死自己,不让自己跑,也不让援军轻易靠近。
“将军,他们这是要困死咱们!”王裨将也看明白了,咬牙道。
“没错。”冯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股铁锈味。
“他们不急,他们在等,等我们疲敝到极致,等曹休的大军,或者,等我们自己崩溃。”
“那咱们……”
冯习沉默片刻,脑中飞快盘算。
死守?工事残破,箭矢将尽,士卒疲惫,能守多久?趁夜突围?
外面至少一千骑兵虎视眈眈,自己这边步卒为主,还带着大量伤员,跑不过四条腿,离开这勉强算是工事的营盘,到旷野上就是被骑兵屠宰的羔羊。
似乎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
不,还有一条路——进攻。
反击打疼他们,让他们不敢全力围困,甚至……夺些补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以疲敝之师,主动攻击养精蓄锐的轻骑?简直是找死。
但,坐以待毙更是等死。
“王裨将……”
冯习的声音低了下来,“去,挑三百人,不要伤重的,要还有力气,敢玩命的,要刀盾手和长矛手,不要弓弩手。“
“把剩下的肉干都给他们吃了,告诉他们,吃饱了,跟老子去掏狼窝。”
王敢眼睛猛地瞪大:“将军,您要……”
“他们以为我们只剩半口气了,只会缩在壳里等死。”
冯习指了指魏军营地,“咱们就反着来,不打他游骑,不打他大队,你看他们那营地,刚立起来,乱糟糟的。”
“咱们就冲他营地,不恋战,烧他帐篷,抢他箭囊马料,宰他落单的,搅他个翻地覆!一击即走,绝不纠缠!”
“可他们有马……”
“所以要看准时机!等后半夜,人最困的时候,他们骑兵下马休息,战马也需卸鞍,咱们突然杀出,直扑其营地核心!”
“他们反应过来上马追击需要时间,等他们上马,咱们已经退回营了,就算有游哨,咱们三百人结阵猛冲,他们也拦不住!”
王裨将呼吸粗重起来,眼中闪过凶光:“干了!末将去挑人!”
“慢着,”冯习叫住他,“让挑出来的人现在就休息,你再去找找,营里还有没有火油,哪怕一罐也行,再去看看,有没有魏狗射进来,还能用的火箭。”
子时。
月黑风高。
寒风呼啸,卷着零星的雪粒。
汉军营中一片死寂,只有零星火把在风中明灭。
大部分士卒抱着兵器,靠着残破的木栅或同伴的身体,沉沉睡去,或者只是闭目假寐,只有哨兵在黑暗中警惕地注视着外面魏军营地的火光。
冯习没有睡。
仔细检查着自己的环首刀,又紧了紧身上的皮甲。
三百名挑选出来的敢死之士已经在他身后集结完毕。
人人饱食,刀甲在身,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凶狠。
他们大多是冯习从荆州带出来的老兵,知道今夜出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将军,都准备好了,火油只找到半罐,火箭……从魏狗尸体上找回十几支还能用的。”王敢低声道。
“够了。”冯习将那半罐火油绑在腰间,“记住,咱们的目标是搅乱,是夺箭,是让他们疼,不是拼命。”
“看我火把为号,直冲他们中军帐篷那片最亮的火光!得手后,立刻向营门方向退,沿途能放火就放火,制造混乱,接应的人会在门口等我们。”
众人无声点头。
营门被悄悄移开一道缝隙。
三百人无声无息的踏入寒冷的黑夜。
没有火把,借着微弱的星光和远处魏军营地的火光,他们像一群幽灵,沉默而迅速地向两里外的光带摸去。
寒风掩盖了脚步声。
魏军营地外围果然有游哨,但不多,且明显有些松懈。
任谁看,那支被围了一、伤亡惨重、工事残破的汉军,也没有夜袭的余力和胆量了。
直到冯习等人潜行到距离魏军营地外围拒马只有百余步时,才被一队巡逻的魏军骑兵发现。
“敌袭——!”凄厉的惊呼划破夜空。
“杀!”冯习不再隐藏,点燃了手中的火把,向前猛地一挥。
“汉军威武!杀魏狗!”
三百人齐声怒吼,炸响营垒,结成一个锋矢阵型,朝着魏军营地猛扑过去。
没有复杂的战术,只有一往无前的冲锋。
外围的魏军游哨试图拦截,但仓促之下,又被这决死的冲锋气势所慑,稍一接触便被砍翻数人,其余四散。
冯习率部毫不犹豫,直扑营地中心那片最密集的帐篷区域,那里通常是主将和重要物资所在。
魏军营地瞬间大乱。
许多士兵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有的找兵器,有的找马匹,军官的呵斥声、马匹的惊嘶声混作一团。
“放火!”
冯习将腰间那半罐火油猛地泼向一顶最大的帐篷,然后将火把扔了上去。
“轰!”帐篷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
三百汉军如同虎入羊群,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点,见堆放的物资就抢。
不追求斩杀多少敌人,而是全力制造混乱。
王裨将带人冲进一个看似是辎重存放的区域,果然发现了一些箭囊和粮袋,众人七手八脚抢了就背在身上。
“向营门方向!撤!”冯习看到目的已经达到,魏军混乱中已有军官开始组织反击,一些骑兵正在试图上马,但是马匹受惊,迟迟不配合。
三百人毫不恋战,掉头就向自家营垒方向冲杀。
沿途不断将抢来的火把投向两侧帐篷,或顺手砍翻挡路的敌人。
整个魏军营地前沿,已然火光四起,人喊马嘶,乱成一锅粥。
魏军骑兵终于有部分上了马,开始从两翼包抄过来。但黑夜、火光、混乱的人群严重阻碍了他们的速度和组织。
冯习带人且战且退,很快接近了自家营垒。
营门早已大开,接应的士卒用弓弩射住阵脚,逼退了追得最近的几骑魏军。
“快!进来!”王敢在门口大吼。
三百敢死队连滚爬爬冲进营门,身后箭矢嗖嗖射来,钉在栅栏和地面上。
最后一萨入营内,沉重的营门被迅速关上,用木杠顶死。
营外,魏军的喧嚣和火光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
显然,这次夜袭虽然造成的直接杀伤可能有限,但对魏军士气和部署的打击是巨大的。
让魏军再也无法安然围困,必须分出更多精力防备夜袭,也无法让士卒充分休息。
冯习靠在关闭的营门上,大口喘着粗气,左臂的伤口又崩裂了,渗出血来。
脸上却带着一丝狠厉的笑意。
清点人数,出去了三百人,回来了两百六十多,折了三十余人。
但带回了近百个箭囊,虽然有些箭矢不全,还有一些粮食,更重要的是,成功搅乱列军,赢得了喘息之机。
“干得好!”
冯习看着虽然疲惫但眼神炽热的部下们,“让弟兄们抓紧休息,魏狗今晚是别想睡安稳了!亮前,他们不敢再大举进攻!”
东方,色依旧漆黑,但距离黎明,似乎又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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