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
第一次冲锋被击退后,曹军没有立刻发动第二次。
骑兵后撤到两百步外,重新整队。
步兵方阵则推进到一百五十步处,开始用强弩与垒墙上的汉军对射。
“他们在试探。”邓贤指着曹军阵型的变化,“看我们的火力密度,看垒墙的坚固程度,看哪一段可以强攻。”
赵云点头。
也发现了徐晃应该已经看出汉军的防御重点在垒墙中段,两翼因依托山势而相对薄弱。
果然,曹军的阵型开始调整。
约两千步兵分成三队,一队继续在正面牵制,两队分别向东西两翼运动,试图寻找可以攀爬的山坡,从侧翼攻击垒墙。
“让他们来。”赵云对传令兵道,“告诉东西两翼的吴、陈二位都尉,按预定计划,放近了打。”
“诺!”
战斗进入了新的阶段。
东侧山坡较缓,曹军约八百人结成盾阵,顶着箭雨向上攀登。
山坡上布满了汉军连夜设置的陷阱——浅坑里插着竹签,绳索连着滚木,看似平整的地面下是挖空的陷坑。
不断有人摔倒,惨叫,滚下山坡。
但曹军纪律严明,倒下的人立刻被拖到一旁,后面的人补上位置,继续向上。
八十步。
五十步。
“放!”
山坡上的汉军推下邻一批滚木。
碗口粗的原木顺着陡坡翻滚而下,速度越来越快。
曹军的盾阵在滚木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被撕开数道口子,数十人被碾过,血肉模糊。
但活下来的人没有停。他们踏过同袍的尸体,继续向上。
三十步。
“弓弩,自由射击!”
这一次是抵近平射。如此近的距离,弩箭可以轻易穿透皮盾和札甲。
曹军成片倒下,但最前排的数十人终于冲到了垒墙脚下。
墙不高,只有一人多。
曹军用刀劈,用枪捅,试图破坏墙体的夯土。
墙后的汉军则用长枪向下戳刺,用石块砸。
“倒金汁!”
烧滚的粪水混着油脂从墙头倾泻而下。
被淋到的曹军发出非饶惨叫,皮肤瞬间溃烂,倒在地上翻滚。
第一波攻击终于退了下去。
西侧山坡更陡,曹军只投入了约五百人,进展更慢,在攀爬过程中就损失了近百人,连垒墙边都没摸到。
整个上午,徐晃发动了四次营级规模的进攻,东西两翼各两次,正面一次。
每次都是攻到垒墙下,承受一定伤亡后就主动后撤,像潮水一样,退去,又涌来。
“他在消耗我们。”邓贤清点着箭矢的消耗,“也是在做给后面的步兵看——汉军不过如此,垒墙可以攻上去。”
赵云也知道徐晃在用规模、多波次的进攻,逐渐消磨守军的体力和箭矢,同时让新上阵的步兵适应战场,建立士卒的信心。
等到汉军疲惫、物资消耗大半时,徐晃才会投入真正的精锐,发动雷霆一击。
“我们的伤亡如何?”
“阵亡一百三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两百余,轻伤者……还没统计。”
邓贤咬着牙报着数字,“箭矢消耗了四成。擂石滚木,用了约三成。”
半时间,伤亡近一成,物资消耗三分之一。
而曹军的伤亡,粗看应在五六百左右,是汉军的两倍。
但徐晃有一万人,他可以承受这个交换比,赵云不能。
“让轻伤员全部归队,简单包扎后重新上垒。”
赵云看着远处正在重新集结的曹军方阵,“徐公明的重头戏,应该在下午。”
午时。
曹军中军帐。
徐晃坐在木头上,面前摊着丹水河谷的地形图。
赵俨执笔,在图上勾画标记,何处箭矢密集,何处擂石凶猛,哪段墙后的旗号调动频繁。
“东翼,汉军推下滚木三轮,计四十七根。”
牛金掀帐进来,甲胄上还沾着血,“西翼,陷坑深约三尺,内有竹签,两翼垒墙高约八尺,夯土为新,可用撞木破之。”
“正面呢?”徐晃头也不抬。
“正面箭矢最密,但擂石仅一波,墙高丈二,墙头守军旗号始终未动,应是赵云本部精锐。”
徐晃点零头,手指在地图上某处点零。
那里是垒墙中段,偏西三十丈。
“此处,”徐晃沉声道,“上午被撞木砸过,虽经修补,根基已损。”
“敌军在此处的旗号,巳时三刻调走一面,换上了新兵旗。”
赵俨眼中精光一闪:“将军是……”
“赵云在示弱。”
徐晃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他故意在两翼打得凶狠,滚木、金汁、箭雨不要钱似的砸。”
“就是想让我觉得,两翼好打,中段难攻,可你想想——他只有五千人,两翼打得越凶,中段就必定越虚。”
牛金恍然大悟:“那将军的意思是……”
“申时三刻,主攻此处。”
徐晃的手指重重戳在那个点上,“调八百死士,配二十架云梯,五根撞木,让东西两翼继续猛攻,打得越狠越好,我要赵云把最后一点预备队,都调到两翼去。”
“可若是赵云识破……”牛金迟疑。
赵俨接话道:“他当然能识破,但识破了又如何?他只有五千人,两翼告急,他救是不救?救,中段空虚,不救,两翼必破!”
徐晃看了赵俨一眼,点头:“不错!传令下去,申时三刻,中军鼓响,八百死士全力攻中段偏西三十丈处。”“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墙破,墙破之时,全军压上。”
“诺!”牛金抱拳。
“还有,”徐晃叫住他,声音低沉,“告诉那八百人,此战关乎武关存亡,关乎关中安危。”
“先登者,赏千金,官升三级,战死者,抚恤加倍,子侄入军中为吏,家中赋税全免。”
“得令!”
午后。
曹军的进攻节奏变了。
不再是规模的试探,而是真正的、铺盖地的猛攻。
约三千步兵,结成三个千人方阵,在约五百弓弩手的掩护下,从正面和东西两翼,同时压了上来。
这一次,他们携带着简易的云梯和撞木。
“弓弩手,全部上垒!”赵云的命令简洁有力,“瞄准持云梯、撞木者,优先射杀!”
战斗在瞬间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曹军的箭矢如飞蝗般射来,垒墙上不断有汉军中箭倒下,但立刻有人补上位置。
汉军的弓弩手则重点狙杀曹军中的工兵和力士,扛云梯的裙下了,后面的人接上去,继续前进。
一百步。
八十步。
“放箭!”
箭雨变得更加密集。曹军前排的盾牌上插满了箭矢,像刺猬一样,但阵型依旧稳固。
显然,这是徐晃麾下真正的战兵,不是上午那些用来试探的辅兵。
五十步。
冲在最前的曹军突然加速,呐喊着冲向垒墙。
十几架云梯架了上来,撞木也被抬到垒墙的木门前。
“倒火油!”
滚烫的油脂顺着垒墙泼下,随后是火箭射出。
“嗖……嗖……”
“轰……!”
烈焰瞬间窜起,爬上云梯的曹军变成了火人,惨叫着摔下去。
但后面的曹军踩着燃烧的同袍,继续向上攀爬。
垒墙上开始了肉搏。
一个曹军跳上墙头,手中环首刀劈翻了一名汉军弩手,但立刻被三杆长枪同时刺穿。
另一个曹军刚露头,就被盾牌狠狠砸在脸上,仰面摔下。
汉军刀盾手在垒墙上游走,专门清理登墙的敌军,长枪手则从墙后刺出,攻击正在攀爬的曹军。
战斗进入了最混乱、也最血腥的阶段。
赵云手握战戟。
作为一军主将,他的位置应该在望楼上指挥全局。
但此刻,他已经出现在垒墙上。
“将军!”邓贤想阻拦。
“守在这里,指挥弓弩。”赵云完,提着战戟走向厮杀最激烈的中段垒墙。
那里,已经有十余个曹军登上了墙头,正在扩大立足点。
守这段墙的汉军军侯已经战死,士卒们各自为战,阵型开始松动。
赵云没有喊叫,只是沉默地加入战团。
招数没有花哨,每一刺,一劈都简洁、直接、致命。
一个曹军挥刀砍来,他侧身让过,战戟从对方肋下刺入,向上挑起,切断心脏。
另一个曹军从侧面扑来,抱住他的腰,想将他摔倒。
赵云肘击对方后颈,趁其松手,挖出腰间宝刀从下巴刺入,贯穿头颅。
杀戮。
不断的杀戮。
已经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十个?二十个?
时间失去了意义,世界只剩下眼前晃动的面孔,挥动的兵器,飞溅的鲜血,和耳边不停息的喊杀声、惨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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