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马超正率千余精骑沿岸疾驰,马蹄翻飞,踏得泥水四溅。
一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斥候自前方踉跄奔来,拦在马前,嘶声禀报。
“将军!詹将军水军已尽灭魏军偏师,生擒敌将!曹真主力正在杜阳山腰强渡,关将军已率部前去阻击!”
“再快!加速前进!”马超银枪高举,厉声催促,一夹马腹,战马速度再提。
身后千骑如影随形,如一片死亡的乌云滚过河滩。
然而,渭水在此处曲折多弯,山间河岸地势起伏,多处被泥沼、密林所阻,骑兵行进不得不频繁绕路,速度始终提不起来。
马超心中焦灼,却无可奈何。
待到马超赶到堪堪望见杜阳山麓轮廓,听见前方隐约传来的震喊杀与金铁交击之声。
正见关平所率的锥形步阵已狠狠楔入了魏军那严密的圆阵之郑
而更令他瞳孔收缩的是,对岸坡上,曹真本阵的强弩手已前移到位。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弩箭乌云正离弦升起,向着狭窄的滩头覆盖下去!
“关平!”马超失声,旋即狠狠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
望着那片已成修罗杀场的滩头,眼中尽是无边的不甘与怒火,“终究是迟了一步!”
只见浮桥左近,河水已被染成暗红,水面漂浮着断裂的兵器和肿胀的尸首。
魏军后续部队正蜂拥过桥,与关平的汉军及高广的蛮兵在极其狭窄的滩头绞作一团,人马挤塞,几乎转圜不开。
此时若他率骑兵强行加入战局,在如此混乱拥挤的地形下,骑兵根本无法提速冲锋,反而可能冲乱己方阵脚,甚至误伤友军。
电光石火间,马超猛一挥手,做出决断:“杨千万你率五百骑,沿河上下巡弋,以弓箭射杀任何试图泅渡或于他处架设新浮桥的魏军!余者随我,抢占东侧那片高坡!”
长枪指向河滩东侧一片地势稍高的石坡,“以弓弩驰援滩头,压制曹真弩手!”
“诺!”杨千与身后诸将齐声应命,立刻分兵。
滩头之上,血战已至白热。
关平身先士卒,长槊探出,槊尖划过一道凄厉的弧光,直刺圆阵盾牌交接的细微缝隙。
“开!”吐气开声,臂膀筋肉贲起。
一名魏军屯长怒吼着举楯格挡,只听“咔嚓”一声爆响。
木盾竟被槊刃硬生生洞穿,余势未衰,将其连人带楯狠狠掀翻,撞入身后人群中,引发一片惊叫与混乱。
汉军锥阵紧随其后,以关平为锋锐,狠狠钉入魏军阵郑
霎时间,戟杆折断的脆响、骨裂的闷响、环首刀劈开皮甲切入骨肉的撕裂声、垂死的哀嚎与愤怒的吼叫,完全交织在一起。
魏军亦是百战精锐,虽遭突袭,阵型稍乱,但旋即急速内缩,圆阵转为数个更紧密的型方阵。
盾牌上下叠扣如同龟甲,长戟、矛戈从盾牌间隙如毒蛇般不断突刺,企图以这种密不透风的守势,一点点绞杀、消耗突入的汉军。
对岸山坡上,曹真见关平竟敢下马步战,强行突击己方重兵扼守的滩头,眼中寒光暴涨。
“弩手前压!覆盖滩头,助前军站稳脚跟!”
坡上魏军强弩齐发,又一波致命的箭雨向着对岸滩头泼洒而下。
数名正与魏军缠斗的汉卒猝不及防,被弩箭贯体,惨叫着倒坠入浑浊的河水中,激起团团血花。
关平此刻距离魏军本阵不过数十步,但身边压力陡增。
他槊影翻飞,或挑或砸,连挑三名悍勇魏卒,忽觉背后恶风袭来,凛冽刺骨!
千钧一发之际,凭借沙场练就的直觉,猛地向侧方拧身。
“嗤——!”
一支力道惊饶弩箭与精甲摩擦,迸射出一溜刺目的火星。
箭簇上传来的巨力震得关平左肩一麻,气血翻涌,动作不由得微微一滞。
正是曹真身边亲兵中的神射手,瞅准时机发出的致命冷箭!
“将军!”身旁亲卫惊呼,拼死上前挡住刺来的几支长戟。
申时末。
残阳如血,挣扎着将最后一片昏黄的光,涂抹在渭水两岸。
这光非但不能驱散血腥,反而给这片修罗场更添几分凄艳与残酷。
河滩上,血腥气与泥土、河水、乃至内脏破裂后特有的腥臭气息,混杂成一股令人窒息作呕的甜腻,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胸口。
魏军将士的尸首与破碎的楯牌、卷刃甚至折断的环首刀、长戟纠缠在一起,几乎铺满了狭窄的登陆场。
有些尸体还保持着搏斗的姿势,怒目圆睁,空洞地望着血色空。
浑浊的河水卷着暗红色的泡沫和种种杂物,一次次无力地冲刷着岸边的累累尸骸,却怎么也洗不去那触目惊心的暗红。
曹真站在新立起的营寨栅栏旁,精铁甲胄上溅满的泥点与血污已然板结,变成一片片紫黑色的硬痂。
望着正在清理的战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眸,在暮色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冰冷、痛惜、决绝,以及一丝疲惫。
将士们沉默地搬运着同袍的遗体,动作缓慢而沉重,伤兵被搀扶着,或躺在简陋的担架上,发出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工兵喊着嘶哑的号子,用绳索和木杠,将损毁的浮桥部件一块块拖上岸,每一次拖动,都带起泥浆的闷响和木料摩擦的刺耳声音。
一名校尉正带着人,默默地从一具具尚能辨认的尸身上,取下标识身份的木牌,金属与木片的轻微碰撞声,在这片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军需官拖着脚步走近,在曹真身后数步外停下,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用干涩沙哑得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禀报。
“将军,初步清点,渡河之战,折损……逾千,重伤者……难以计数,多……多为弩箭及近战创伤……”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淹没在渭水永恒的奔流声郑
曹真没有回头,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刀削斧劈。
林中,五溪蛮兵那特有的、带着山林野性与残忍的呼哨声,依旧此起彼伏。
远远传来,如同群狼在夜色中逡巡、舔舐爪牙,等待着下一次扑击的机会。
脚下这片泥泞、滑腻、浸透了鲜血的土地,不过是楔入敌境的一枚带血的钉子。
关平的悍勇无畏,蛮兵的山地袭扰之能,他都见识了。
而这,恐怕只是开始。
在更远的西方,那个坐镇郿县城外的主帅樊友,其手段与耐心,恐怕更为难缠。
“传令,”曹真的声音响起,低沉,清晰地传到身后每一位将领、每一个士兵耳郑
“多派斥候,盯紧对岸山林一切动静,但有异动,即刻来报,伤兵尽力救治,所需药材,从速调配,阵亡将士……”
“妥善掩埋,立好标记,他日……定当迁回故土,工兵营,连夜加固营寨,修复浮桥,确保后路与补给通畅。”
这三千余士卒的牺牲,是沉重的代价,这代价必须要换来郿城下曹休和郝昭的喘息之机,换来扭转战局的一线可能。
夜色,正从渭水两岸的山峦间无声地合拢,将白日的厮杀、呐喊、鲜血与死亡,连同两岸仍在积蓄的凛冽杀机,一并吞入无边的黑暗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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