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日。
寅时三刻。
郿县西汉军大营,工兵营临时驻地。
几顶简陋的、不断滴水的帐篷里,挤满了刚刚换下岗、几乎累瘫的工兵和辅兵。
人人从头到脚糊满了泥浆,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有眼白和偶尔咧开嘴时的牙齿是白的。
帐篷中央挖了浅坑,燃着的、冒着浓烟驱赶潮气的火堆。
旁边大锅里热气腾腾的粟米粥混合着姜片的辛辣气味弥漫开来,这是寒夜里最珍贵的慰藉。
“塌的那段疏通了?”王司马自己也像个泥人,他摘下破烂的斗笠,灌下一大口滚烫的热粥,烫得龇牙咧嘴。
却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直冲下去,驱散了些许寒意,问身边正捧着碗、手还在微微发抖的队率。
“通了!打了五根木桩,垫了能找到的门板和破车板,水算是能流过去了,但还是不畅快,水一冲,边上还往下掉土。”
队率脸上除了泥,只剩下深深的疲惫,“雨太大了,挖一锹,旁边塌半锹,最后那几十步靠近护城河的硬泥地,更是难啃,怕是亮前……”他摇摇头,没再下去。
“都督有令,不强求。”王司马打断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汗水和泥浆混合物。
“首要隐蔽,让兄弟们再干半个时辰,能往前拱一寸是一寸,然后分批撤下来休息,但撤之前,必须把痕迹掩盖好。”
“尤其那几处塌方和渠口,树枝草席盖厚实点,再撒点断枝落叶,亮后,只留几个最机灵的弟兄,扮作砍柴的或者找地方避雨的溃兵,在远处盯着。”
“其余人全给老子睡觉,养足精神,晚上接着干!”
“诺!”
“对了,”王司马又想起什么,补充道,“派两个本地人出身的、腿脚利索的兄弟,蒙蒙亮能看清路就出去,别走大路,沿我们挖的渠往上游山林里摸一段。”
“看看有没有别的溪流或者水沟因为这场大雨涨水了,能想办法用石头树枝简单改个道。”
“哪怕只引过来一股细流,也能给咱们加把劲,而且从山上引水,不容易被城上发现痕迹。”
“明白!这就去挑人。”队率精神稍振。
卯时初。
色依旧昏暗如夜,但东方际已透出一丝极淡的、铅灰色的灰白,漫长的一夜似乎即将过去。
雨终于了许多,变成细密的、几乎无声的雨丝,但空气反而更加湿冷刺骨。
郿县城内。
郝昭身披铁甲,外罩挡雨的蓑衣,亲自带着一队精锐亲兵,沿城墙内侧的马道,开始例行的黎明前巡视。
他没有先去承受了一夜轰击的北门,反而从看似平静的东门开始,一路向南,脚步沉稳。
目光扫过城墙的每一处垛口、马面、敌楼,以及城外护城河对岸那片逐渐从黑暗中显露出模糊轮廓的土地。
雨水打湿了他的须发,在眉梢凝结成细的水珠,他却毫不在意。
“将军,南城一夜无事,巡哨如常。”值夜的校尉上前禀报,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
郝昭不置可否,径直登上西南角楼——昨夜那哨兵值守的位置。
这里视野稍好,他手扶冰凉的女墙,凝神望向护城河对岸。
光未明,景物依旧模糊,只能看到护城河黝黑的水面在微弱光下泛着黯淡的微光,以及对岸影影绰绰、如同蹲伏巨兽般的灌木丛和土丘轮廓。
乍一看,似乎……没什么异常。
但郝昭的目光停留在水面上。
注意到,护城河的水色,似乎比昨日黄昏他巡视时,要显得更加浑浊一些?
水面上漂浮的枯枝败叶、浑浊的泡沫也似乎多了些。这是夜间暴雨冲刷两岸所致,还是……
“昨夜南面,除了风雨声和北面的炮声,可曾听到任何异响?任何不寻常的动静,比如…伐木、夯土、甚至…水流异常涌动之声?”
郝昭问身后跟随的夜哨军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军士们面面相觑,努力回忆,然后纷纷摇头。
“回将军,除了风雨声太大,有时听得人心烦,没听到别的特别动静。”
“是啊,雨砸得什么都听不真……”
“就是雨太大,听不真黔…”一名老兵犹豫了一下,补充道。
“不过…寅时换岗下来的那个后生,陈伍的,好像嘀咕了一句,对岸的草影子看着有点倒伏,跟先前不太一样。”
“的当时看过,黑漆漆的,许是眼花了,就没在意。”
郝昭目光陡然一凝,转向那老兵:“那人何在?”
“回将军,应是回营歇息了。”
郝昭不再多问,他重新转过身,几乎将大半个身子探出垛口,极力向老兵所指、那片哨兵提及的区域望去。
色似乎比刚才又亮了一分,能见度稍好。
对岸那片洼地边缘的灌木丛……在逐渐清晰的晨光中,确实有几处的轮廓显得过于低伏、凌乱。
不像是单纯被风雨吹打后的自然倒伏,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踏、碾压过。
“你,”郝昭点了一名心腹军侯,语气低沉而果断。
“带一队最机警、熟悉水性的弟兄,准备绳索吊篮,色再亮些,能看清脚下时,从南面水门附近,找隐蔽处悄悄坠下城去。”
“不要走远,沿南面护城河外侧,百步之内,给本将仔细地搜,一寸一寸地看!”
“是否有新翻的泥土、被砍断的灌木根茎、车辙印、脚印,或是任何不像自然形成的东西。”
“心隐蔽,若遇敌踪,不可恋战,即刻撤回!我要知道,这南城外的‘安静’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诺!”军侯抱拳,领命而去。
郝昭又深深看了一眼城外那渐渐显露、却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的旷野,转身,脚步沉稳地走下角楼。
心里的那点不安,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正在扩大。
樊友用兵,向来虚实结合,奇正相遥
北门打得如此激烈,昼夜不息,南面其他地方却毫无动静,这不符合常理。
太过安静,本身就可能是一种喧嚣。
卯时三刻。
郿县西汉军大营。
樊友只和衣在行军榻上合眼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再度起身。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习惯了短暂的睡眠。
亲兵端来温水,他匆匆擦了一把脸,冰冷的布巾让他精神一振,一边听着帐外值守军官低声禀报最新的回报。
“都督,南线王司马刚刚遣人回报,塌方处已勉强加固,水流可过。”
“但经后半夜雨水反复冲刷,靠近护城河的最后一段渠口,因土质更硬且泥浆淤积,目前距护城河岸反而比昨夜回报时又远了约十步,尚有百余步之遥。”
“弟兄们体力耗尽,明前绝无可能再向前推进,正在做最后的伪装,人员即刻分批撤回附近林中隐蔽休息。”
“另,派去上游查探的人回报,约一里处确有一条溪因山雨暴涨,王司马已遣人尝试掘开其下游一侧,想引一部分水过来。”
“但山水散漫,新开水道不易成型,能否顺利汇入我主渠尚需时日观察,王司马不敢预期速效。”
“北线情况?”
“暂无异常。撤回的死士已按您的吩咐,集中安置,有医官看顾。”
“留观的人趁拂晓前最暗时再次靠近北墙观察,排水孔处仍未见魏军巡查迹象,孔口亦未见明显出水。”
斥候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护城河水位,以岸边苇草为记,因一夜暴雨,上下游各处水位普遍上涨,郿县城外这段河面宽阔,肉眼一时难辨明显差异。”
“只是王司马提及,若我水道能成,活水持续灌入,不消两三日,水势对比便会逐渐明朗。”
樊友点点头,用布巾擦了擦手。
数百人一夜之功,面对雨泥泞与偌大护城河,能稳住阵脚,未暴露行藏,已属不易。
走到帐口,掀开一角,望着东方,雨势渐歇,几近停止,这并非好事。
晨光会暴露痕迹,而停雨则会减缓水势积蓄。
“传令王司马,今日唯一要务,便是将一切人迹彻底抹去,尤其是靠近城垣的最后一段,伪装要做得衣无缝,哪怕暂时放弃,亦不可打草惊蛇。”
“另外,让上游改道的弟兄也务必心,宁愿慢,不可露。”
“再传令屈正礼将军,北门佯攻,自辰时起,可稍减频次与烈度,做出师老兵疲、需得休整之态。但戒备不可松,防着曹休看出破绽,出城逆袭。”
“诺!”
“还有,詹晏将军处可有消息?”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脚步声,詹晏的亲信已被引来,身上还带着渭水边的潮气。
“禀都督,詹将军让人回报,渭水因上游连日大雨,水势涨了约两尺,水流较急,但尚在可控之内,我岸工事无虞。”
“对岸魏军营寨灯火通明,斥候活动比前两日更为频繁,深入我岸探查的游骑也多了数股,已被驱离或击杀,但未见大规模渡河准备的迹象。”
樊友沉吟,曹真在等什么?等郿城进一步消耗自己?还是在等待别的时机?
或者,他也在观察,这场雨,究竟会带来什么变数?
“告诉詹将军,不可松懈,继续盯紧对岸一举一动。高广将军的陷阱布置,可曾完成?”
“高将军回报,沿岸三里内,陷阱、拒马、鹿砦已密布,并设下多处疑兵旗帜与假灶。”
“只是…渭水上涨,有些陷坑已被淹没,效用恐打折扣。”
“无妨,水能淹坑,亦能藏兵,让高将军随机应变。”樊友挥挥手,亲信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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