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
郿县西汉军大营
樊友刚踏入辕门,急促的雨点便砸落下来。
亲兵递上油布斗篷,他摆手拒绝,任雨水冲刷甲胄上的尘土。
方才阵前那场戏谑般的邀战与轰击,并未让他感到轻松,心头反如这阴沉色般积压着什么。
未至中军帐,一名浑身泥水的军司马便急匆匆赶来。
“都督,西面鹰嘴崖采石处发生山体滑坡,两名辅兵被埋,幸抢救及时,人已无碍。”
樊友脚步一顿,追问的却是另一件事:“滑坡土石可曾堵塞通往渭水支流的那条旧漕渠?”
“并未堵塞,仅是局部崩塌,松散黄土掩埋了半截采石径,清理不难。连日阴雨,崖土浸得酥软所致。”
军司马补充道,“王司马已命各采石点严查险情。”
樊友颔首,目光却投向远方际。
浓重的乌云正不断垒积,想起詹晏前日关于渭水泥沙的预警,又联想到方才的山体滑坡。
雨水不仅能松动山土,亦能改变地势,心头想起曹操水淹下邳、邺城的旧事,只不过自己不能动那么大工程,可以尝试换个更精巧的法子。
快步走入大帐,甩开湿透的披风,径直走向那幅巨大的郿县周边地貌图。
手指划过图上等高线,郿县地势,南高北低,城南为秦岭余脉,城北地势低缓,濒临渭水。
城内万余重兵,城墙高厚,守将又是郝昭这个防守专家,强攻必会崩掉牙齿。
如今这山体滑坡与连绵阴雨,岂不是赐良机?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中成型——不是大张旗鼓地筑坝蓄洪,而是堵截并垫高渭水北岸支流,引水浸城。
“传令!”樊友声音陡然锐利,帐下诸将肃然。
手中剑柄重重点在城南一处渭水北岸的支流上。
“霹雳营继续昼夜猛攻北门,吸引守军注意,工兵营即刻抽调三百精壮,另配两百辅兵,秘密移师至此!”
参军略有迟疑:“都督,簇势虽高于郿城,然溪流细,恐水量不足?”
樊友眼中精光闪烁,指着舆图道:“非是单靠此溪之水!我欲效法古代‘堰埭’之法,在此溪下游入渭处,用沙袋木石修筑一道‘堰’,暂缓其汇入渭水之势,垫高其河床,迫使其水位上涨、流速放缓,自然漫向地势更低的郿县护城河。”
从一旁拿出炭块,在图上画出数道蜿蜒曲线。
“同时,在上游较低洼、有植被遮蔽之处,开挖数道浅壕,宽不过五尺,深不过三尺,如同田间‘破冈渎’般阶梯引水,将周边山丘的雨水和浅层地下水汇入此河。”
“利用这南高北低之势,让水自然汇流,先堵下游,垫高河床,使水势积聚,再通上游,引水助涨,护城河水位必渐上升,溢出的水将持续浸泡城墙夯土根基。”
到此处,他开始详细布置:“工兵分三队轮番作业。下游筑堰,需用木桩夯入河床为骨,以荆条石笼为肉,外层覆以防水油布,务必夯实。”
“上游导流,渠壁需用木夯层层夯实,关键段落可打入‘排叉桩’固岸,出土就近摊平,可顺势堆砌成矮垄,上覆草席树枝,既可伪装,亦可兼作导水副堤。”
“一切作业趁雨夜进行,人衔枚,马裹蹄,以霹雳车轰鸣为掩护。”
接着,转向地图上郿县北面低洼地带:“郿县此类大城,必有排水孔道设于北墙根部,通往更低洼处。另遣一队善潜水的死士,趁轰击最酣时,潜至北墙根,找到排水孔口,用沙袋、木桩和灰浆从其内部堵死。”
“一旦得手,立即发信号后撤,所有死士,此战之后,家人皆得抚恤,子弟可入县学。”
“诺!”死士队长慨然应命。
樊友看向负责南线挖掘的将领:“你部进展需每夜禀报,关键是慢而持续,不需一日功成,但要夜夜不息,让水势一点点积聚。”
又看向死士队长,语气格外凝重:“你部行动最为关键,若护城河水满而泄水之路又被堵死……破城之机,便在其郑”
言及此处,樊友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语气严肃:“连日阴雨,地气湿寒,人浸泥水中,最易染患伤寒,此疾一发,非但减员,更动摇军心。”
“我已命医营在各队灶上常备驱寒的肉粥,更备有干燥柴草与营帐,务必让轮换下来的儿郎有干爽处歇脚,若有士卒身体有异,必须即刻上报医营服药,不得隐瞒逞强!”
“我要的是一支能战之师,不是一群病夫,保全自身,亦是战功。”
布置完这些,樊友的目光转向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屈正礼。
“屈将军,你部在北门佯攻,压力不,这雨眼见要下大,儿郎们和霹雳车长久淋着也不是办法。”
“趁着此时雨势尚,你即刻安排人手,在霹雳车阵地之上,用木杆、油布搭起简易的遮雨棚。”
“不必多牢固,能暂避雨水、让将士们轮换着有个干燥处歇歇脚、让炮梢和绳索少受些潮气便好。”
“记住,棚子要搭,但强弩不可离手,戒备一刻也不得松懈。曹休用兵谨慎,却也未必不会趁雨势出城反扑。”
“你可于棚内预备些干沙,若敌军果然出城,可迅速撒于泥泞处,以防我军脚步打滑,细节之处,往往决定成败。”
“遮雨是权宜,持弩备战是本分,要让儿郎们明白,躲雨时眼睛也得给我盯着城墙!”
樊友简单的跟屈正礼交代了一下不再多言。屈正礼是最让人放心的,不骄不躁,什么事都能稳稳的做好,颇有大将之风。
“此外,”樊友目光扫向地图上渭水方向,“通知詹晏,严密监视渭水水位及曹真动向,若我‘水浸’之法见效,曹真可能狗急跳墙,强渡而来,令高广所部,加强沿岸布置陷阱的密度。”
“诺!”众将领命而去,帐内气氛顿时凝重而充满杀机。
樊友独自立于帐口,望着眼前逐渐密集的雨幕。
郿县城的轮廓在雨中模糊不清。
“曹文烈,”樊友低声自语,声音冷冽如冰,“霹雳车轰不透的城墙,却未必能防这悄然汇聚、以柔克刚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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