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日。
夜。
曹真军大营。
烛火在曹真深锁的眉头前跳跃。
参军刚刚陈述完偏师绕道沂水上游的诸多细节,帐内诸将皆觉此计虽险,却已是打破僵局的唯一可能。
然而,曹真手指在地图上那条蜿蜒深入北面群山、最终汇入沂水的虚线路径上反复摩挲,迟迟没有落下决断的朱批。
“上游,山高林密。”曹真终于开口,“马超、樊友或许想不到我军会由此远遁,然彼辈麾下,岂无蛮兵?”
他抬眼,目光扫过诸将:“敌军之中,颇有五溪蛮兵,惯于山林,奔走如飞,嗅觉敏锐,最擅设伏、巡哨。我军若出兵,动静再,行于比熟悉之山林,无异于暗夜举火。”
“一旦遭遇,无论歼之与否,我军奇袭之意图必暴露无遗,届时,非但奇兵尽丧,马超得知我分兵远袭,只会加固正面防线,或……将计就计,设伏于美阳城外,反噬我孤军。”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将领们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盆冷水浇得只剩青烟。
绕过马超铁骑的唯一路径,似乎也布满了荆棘与陷阱。
“难道……真就无计可施了?”副将拳头紧握,砸在案几上,发出沉闷声响。
曹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幕一角。
外面夜色如墨,渭水的咆哮声似乎了些,但更显厚重。
对岸汉军营火点点,与上微星相映,透着一种沉静的、戒备的森严。
“奇兵,未必在远。”曹真忽然道,转身回到地图前,手指不再指向遥远的沂水,而是落在了近在咫尺、却因马超重兵封锁而显得遥不可及的渭水南岸。
“美阳,才是关键,马超、武猛、关平,沿河巡弋,主力必在便于驰援各处之要津,其隙安在?”
着手指落在美阳城东北方向、河流一处不大不的拐弯处。
“此处,水流因山势回旋,形成浅滩与急流交错之貌,不利于大军渡河,故非马超巡防重中之重。”
“我观其地形,浅滩虽险,却非绝地,对岸滩后,并非开阔平原,而是连绵起伏之土塬沟壑,易于藏兵匿形。”
“都督是欲……正面强渡此滩?”有人惊疑。
“非也。”曹真摇头,“我要的,不是三千大军扛着木筏冲过去,我要的,是三百死士,趁夜泅渡,潜入对岸沟壑之郑”
眼中锐光已重现,“此三百人,不披重甲,只携短娶火油、弓弩、绳索,其任非攻坚拔寨,而是搅乱、放火、虚张声势,渡河后,三人一队,五人一组,散入塬壑。”
“专寻敌军巡骑队、哨探、乃至可能的粮秣临时堆放点,或狙杀,或纵火,或于夜间在不同地点鼓噪呐喊,制造大军已多处渡河之假象。”
曹真越思路越清晰,语速加快:“马超性格刚猛,最恨后方不稳,一旦发觉南岸多处出现我军踪迹,尤其若美阳城外出现烽烟、鼓噪,他必疑神疑鬼。”
“无法断定我军究竟有多少人马渗透,主攻方向又在何处,为保美阳安稳,为肃清后方,他必然要从沿河防线抽调兵力,向内搜索、弹压,只要其防线一动,出现空隙……”
曹真没有完,但帐中诸将已明白其意。
这是化整为零,以无数细的钢针刺痛对手,迫使对方收缩或调动,从而在看似铁板一块的防线上,创造出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可供利用的破绽。
“可……三百人,纵是死士,渡河已是九死一生,渡河后散入敌境,更是凶险万分,恐难有作为,更遑论生还。”一员将领面露不忍。
“慈不掌兵。”曹真语气冰冷而决绝,“此三百人,便是三百颗火种,亦是三百个诱饵,他们能否生还,不在我考量之内。”
“我考量者,是他们能否让马超分心,能否在南岸点燃足够多的烽火,制造足够大的混乱。”
“即便全军覆没,只要能让马超抽调走哪怕一千骑,使其沿河防线出现薄弱处,便值了!”
又看向那位以果敢机变着称的年轻将领:“李校尉,你可敢领此‘死间’之任?不需你斩将夺旗,只需你将这三百人带过河,撒出去,闹起来,闹得越大越好,越乱越妙!你可能做到?”
那李校尉深吸一口气,出列抱拳,甲叶铿然:“末将领命!纵是刀山火海,亦必在南岸,为将军点起这把火!”
“好!”曹真击案,“主力各部,依旧白日虚张声势,佯作渡河,夜间,精选善泅、敢战、熟悉地形之死士,由李副将统带,秘密集结于上游浅滩。”
“待后半夜对岸蜀军守备最为松懈之时渡河,记住,你们的命,从过河那一刻起,就是捡来的,多活一刻,便多一刻价值,我要看到的,是对岸的烽烟与马超的调动!”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进行更进一步的命令,“同时,传令全军,尤其是强弩与工兵,做好一切准备,一旦对岸火起,马超防线出现异动,看我号令,集中所有木筏、舟船,强渡预定之薄弱点!”
“此战关键,在于那三百死士能否搅动风云,更在于主力能否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战机!”
“诺!”众将轰然应命。
这不是堂堂正正之师的对决,而是暗夜中的匕首,毒蛇般的撕咬。
曹真放弃了不切实际的深远迂回,选择了更为冷酷、也更为直接的近身破袭。
三百死士的命运,与一万五千大军的胜负,就此系于那浑浊的渭水与对岸莫测的夜色之郑
新的军令在夜色中悄然传递。
子时。
渭水南岸。
无名滩涂。
李校尉与三百死士自冰冷的浊流中挣扎上岸,迅速集结于预定登陆点——美阳城东北方向、渭水一处拐弯后的隐蔽滩涂。
他们的任务明确:潜入南岸,制造混乱,最好能与美阳守将游楚取得联系,内外呼应,搅动马超的沿河防线。
然而,脚踝尚未离开泥泞,黑暗中的箭矢已破空而至!
“有埋伏!结阵!”
呼哨声与怪叫声从四周土塬与灌木林中响起,火光骤亮,映出无数披发纹面、行动如鬼魅的身影——五溪蛮兵!而且数量惊人,绝非队巡哨。
“是蛮子!箭上定是有毒,心!”惊呼声中,已有数裙地。
李校尉心念电转:蛮兵在此设伏,明敌军对沿岸渗透早有防范,甚至可能预判了曹真的战术!美阳近在咫尺,却远在边。
“背靠土塬,圆阵防御!弩手准备!”他嘶声下令。
训练有素的死士迅速聚拢,结成圆阵,劲弩上弦。
蛮兵的第一波箭雨被勉强抵挡,随即如同潮水般扑上,短矛弯刀在火光下闪烁寒光。
近身搏杀瞬间爆发,蛮兵狡诈凶悍,利用地形不断撕扯魏军阵型。
死士们虽勇,但渡河消耗体力,又骤遇强伏,顷刻间伤亡剧增。
“校尉!蛮兵太多了!我们被围死了!”队率满脸是血地吼道。
李校尉挥刀砍翻一名蛮兵,环视绝境。
曹真的话语在脑中轰鸣:“你们的命是捡来的,多活一刻,便多一刻价值!我要看到对岸的烽烟与马超的调动!”
价值?调动?他们连美阳的边都摸不到,如何制造能让马超分心的“烽烟”?
李校尉的目光猛地投向厮杀声相对较弱的侧后方——那是通往美阳城的大致方向,也是蛮兵伏击圈的边缘。
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闪现。
“赵队率!”对携带火油的军官吼道,“带人往河边点火!火越大越好!再喊,喊‘援军已至,美阳挺住’!喊‘游楚将军,里应外合’!声音要撕破!”
又看向身边残存的数十名最悍勇的士卒:“其余人,跟我往那个方向突!不是突围,是死也要死在靠近美阳的方向!边杀边喊,把蛮兵和蜀军的注意力都引过来!让他们以为我们要与城中联络!”
“诺!”绝境中的军士爆发出最后的凶悍。
滩涂边,几处火头在赵队率等人拼死投掷火油罐后蹿起,虽不猛烈,却在黑夜中格外刺眼。
幸存者们扯开喉咙,将事先绝未想到的口号吼出。
“援军已至——美阳挺住——!”
“游楚将军——里应外合——!”
与此同时,李校尉率领决死队,向美阳方向发起了绝望的冲锋。
不再追求阵型,只求向前,再向前,用身体和刀锋吸引尽可能多的蛮兵。
“杀过去!与游楚将军汇合——!”李校尉的怒吼成了这支队冲锋的号角。
他们像一柄烧红的钝刀,狠狠楔入蛮兵的包围圈,竟真的撕开了一道短暂的口子,向美阳城方向突进了数十步!
土塬上,蛮兵头目又惊又怒。
他接到的命令是剿灭渗透的魏军股部队,防止他们侦察或袭扰。
可眼前这支魏军,不按常理出牌,不试图隐匿或突围回河岸,反而拼命点起火头,高声呼喊城中守将,朝着美阳方向死冲!
这举动太像是一支拼死为城中传递信号、甚至企图接应的先锋了!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再往前!快灭火!弓箭手,重点射杀那个领头的和喊话的!”蛮兵头目急令。
更多的蛮兵被调集过来堵截李校尉,箭矢也重点关照那些点燃火把和呼喊的魏军。
李校尉身中数箭,冲势渐缓,他奋力将一支夺来的火把投向更远处的枯草丛,用尽最后力气嘶喊。
“游楚将军——看见火光了吗——!援军……就在对岸——!”
吼声未落,几支毒箭同时没入他的胸膛。
踉跄几步,以刀拄地,怒目圆睁,望着美阳城方向那一片漆黑的轮廓,缓缓倒下。
战斗很快接近尾声。
三百死士几乎全军覆没,仅有个别重伤者滚入深沟草丛,生死不明。
滩涂边的火头被蛮兵迅速扑灭,只余青烟和焦味。
但李校尉他们最后那番不合常理的冲锋、那刻意点燃又迅速被扑灭的火光、那几声拼尽全力喊出的“援军已至”、“里应外合”,却像几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超出预料的涟漪。
蛮兵头目心中不安,立刻派出快腿斥候,分头向樊友、马超大营和美阳城外的汉军围城部队报信。
“魏军至少数百精锐已渗透南岸,虽被全歼,但其意图诡谲,曾试图向美阳城方向突击并高声呼叫游楚,疑似有联络城症里应外合之谋!对岸魏军恐有后续动作!”
更重要的是,那几声在寂静后半夜陡然响起、又戛然而止的呐喊,以及那几簇短暂燃起的火光,并非无人察觉。
美阳城头,彻夜警惕的守军哨兵隐约听到了风中的呼喊,看到了下游远处黑暗中突兀亮起又熄灭的微弱火光,心中惊疑不定,立刻层层上报。
马超大营,接到蛮兵急报的马超,眉头紧锁。
他本就因曹真主力在对岸虚张声势而烦躁,如今又出现魏军死士,且行为如此诡异,直指美阳。
“曹真想干什么?真以为靠几百死士就能搅动风云,联络游楚?”
本能地感到,这或许是对手更大阴谋的前奏。
为防万一,传讯樊友,靠近美阳方向的巡骑加强戒备,并向美阳城外监视的汉军发出警示。
同时马超,关平,武猛开始日夜轮换,更严密地监视对岸魏军主力的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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