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大营。
郭淮被安置在简易榻上，苍白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更显憔悴。
军医刚为他处理完伤口，武猛便端着一碗温热的米汤走近。
“郭将军，请用些汤水。”武猛话干脆利落，无丝毫额外之意。
郭淮睁开眼，目光扫过碗中稀薄的米汤，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
他为了以身作则，将自己的口粮减半，已多日未饱食，此刻连最简单的米汤都显得珍贵。
却并未立即饮用，而是缓缓环视帐内，魏延抱臂立于帐门处，高广擦拭着苗刀上的血迹，刘文、刘武兄弟则肃立两侧。
“尔等不必如此阵仗。”郭淮声音虚弱，却仍保持着将领的威严，“若要取某性命，何须多此一举。”
魏延闻言，走近对方身旁，“郭伯济，某敬你是条汉子，如今闻你战败，关中震动，你若肯降，不仅能保全性命，更能免去都阳县将士涂炭。”
郭淮艰难地撑起身子，米汤的热气氤氲在他面前。
他终是接过碗，口啜饮，并非屈服，而是深知自己需要保持清醒。
热汤下肚，虚弱的身体终于有了些许暖意。
“准备车驾。”魏延见郭淮稍复气力，立即下令，“送郭将军往都阳县。”
黎明时分。
一列车马驶向杜阳县。
郭淮被安置在铺着毛皮的板车上，魏延骑马随行在侧。
杜阳县城墙渐渐清晰，城头上魏军旗帜依旧飘扬，但守军显然已得知败讯，城上士卒个个面带惶然。
“郭将军！”城头守将认出板车上的郭淮，声音既惊且忧。
郭淮在两名士卒搀扶下勉强站起，望着城上昔日的部属，百感交集。
用尽力气高声道：“杜阳山已失，此乃意！尔等……尔等……”
话音未落，一阵眩晕袭来，郭淮几乎站立不稳。
魏延急忙示意士卒扶住他，同时向城头喊话：“郭将军在此！尔等若开城归降，必不伤百姓一人，不戮士卒一命！”
城头守将紧握拳头，眼中泪光闪烁：“将军！末将...末将不能负朝廷厚恩！”
郭淮勉力抬头，望着东方初升的朝阳，声音虽弱却坚定。
“守城……非为曹氏一人……乃为下苍生……若开城可保军民……便开吧……”
此言一出，城上守军无不震动。
他们跟随郭淮多年，深知这位将军对曹魏的忠诚。
此刻听他出此言，皆知大势已去。
午时三刻。
杜阳县城门缓缓开启。
守军弃械出降，城中百姓噤声观望。
魏延部队有序入城，秋毫无犯，拿出粮食分于百姓。
郭淮被安置在县衙内，望着窗外熟悉的雍州风景，对身旁的魏延轻声道。
“文长，今日郭淮可降，然他日若有机会，必仍为魏臣。”
魏延默然片刻，竟露出一丝敬意：“某知。”
午时，陈仓都督府
樊友正俯身于巨大的雍凉舆图之上，图上山川走势用墨笔精细勾勒，敌我态势则以赤黑两色旗标注。
手中拈着一面未及插下的赤色旗，在杜阳山以东的岐山走廊地带悬停许久，似在推演某种可能性。
亲卫引着一名风尘仆仆、甲胄上满是干涸泥泞的驿卒疾步而入。
那驿卒满面征尘，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极度兴奋。
单膝跪地，从贴胸处取出一支密封的铜管，双手高举过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都督！杜阳急报！武猛将军遣的六百里加急送至！”
樊友直起身，接过铜管，验看火漆封口完好，方以匕首撬开，倒出卷成细筒的帛书。
帛书展开，是魏延那熟悉的、略带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樊友的目光飞速扫过开头‘黑松林伏击功成’，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继续往下看去。
侍立一旁的彭漾及几位僚属皆屏息凝神，目光聚焦于樊友脸上，试图从那古井无波的表情中读出些许端倪。
樊友读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斟酌。
帛书上详细记述了战斗过程：如何诱敌深入，以及……郭淮力竭被擒的经过。
良久，樊友缓缓卷起帛书，置于案上。
转身将一直握在手中的那面赤色旗，稳稳地插在了杜阳山之上。
彭漾趋前一步，谨慎问道：“都督，杜阳山形势如何？”
樊友背对众人，目光依旧锁在舆图上，仿佛要穿透那绢帛，看清西线每一寸土地。
“众将协力，黑松林一战，郭淮所部两千精锐尽没，其本人重伤被俘，杜阳城守军群龙无首，必会开城归降。”
僚属中传来压抑的低呼与抽气声，随即便是狂喜的骚动。
彭漾亦是面露红光，急声道：“佑大汉！此乃空前大捷！都督，当即刻飞报襄阳与成都，告慰陛下与司徒！”
樊友终于转过身，脸上并无多少得意之色，反是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在场每一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捷报自然要传，但非此刻首要。”走回案前，手指落在刚刚插上红旗的杜阳山。
“郭淮乃曹魏西线柱石，今番折戟，曹真在长安，如同断去一臂，困兽犹斗，曹真、曹休绝非坐以待毙之辈，后续只怕会更加难浚”
“彭长史，即刻拟令！”
“令魏延：杜阳山留偏师镇抚，严明军纪，降卒送回陈仓，不得滥杀，其本部主力，即日东进，前出至岐山一带，广布旌旗，多设灶火，大张声势。”
“要作出直逼郿县后方、威压长安之态，然切记，戒骄戒躁，不得冒进强攻，首要在于震慑敌军，探其虚实！”
“再飞马传书马孟起将军：即刻将郭淮被擒、杜阳山易主之事，以箭书射入城中，遣士卒轮番于城下喊话。”
“务使曹休、郝昭及守军皆知，其侧翼已失，后路已绝，以攻心为上，瓦解其斗志！”
樊友的目光投向舆图更西的陇右方向，“速遣精干信使，携此捷报及我之手令，送往各郡，特别是羌氐之地！”
“命各部依既定方略，加强对曹魏各隘口的压力，多遣股精锐，越境袭扰，焚其粮草，截其信使，完成合围之势！”
彭漾运笔如飞，墨迹淋漓于绢上。
樊友踱至窗边，望向远方，语气沉静却蕴含着强大的自信：“主动权，已在我手！”
“传令诸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武猛，关平游戈渭水，高广、刘文、刘武兵压美阳，不可强攻，这雍凉的，是时候变一变了。”
“我要看的，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曹魏整个西线，在郭淮这颗钉子被拔掉后，如何土崩瓦解，难不成曹休也不管？！”
命令如旋风般传出陈仓都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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