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阳山北麓。
就在马超那里非常热闹的时候。
高广趴在一处生满苔藓的岩石后,鼻尖几乎触到冰冷潮湿的泥土。
他手下五名最精悍的蛮兵像钉子般楔在四周的阴影里,呼吸声压得几不可闻。
已经在这条偏离主道、被藤蔓半掩的兽径旁埋伏了两个时辰。
来了。
不是大队人马,是三道几乎融入夜色的黑影,踏着一种刻意放轻却依旧比真正山民更显紧绷的步伐快速接近。
这群人披着杂色的羊皮袄,头发用麻绳草草束起,腰间挂着羌人常见的皮囊和短刀,乍看与南下交易皮货的羌人商队无异。
但高广的眼光非常毒辣。
他看见了破绽,中间那人背着的行囊,虽然用脏污的毛皮包裹,但其方正挺括的形状,绝非用来装散碎皮货或肉干。
更关键的是,他们的绑腿方式,是魏军制式,与真正常年翻山越岭的羌人那种随意而实用的打结法迥异。
“动手!”高广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如同野兽一般。
他率先暴起,手中强弓已然满月,一支箭搭在弦上,箭头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光。
咻!一声锐利的破空声,当先一名‘羌人’咽喉中箭,闷哼一声,踉跄倒地。
与此同时,两侧蛮兵如鬼魅般扑出,手中是套索、短矛和淬麻药的竹签,无声而致命。
战斗短暂激烈。
这些‘羌人’身手矫健得惊人,遇袭瞬间便背靠背结成一个三角阵,拔出的短刀寒光凛冽,格挡反击狠辣刁钻,完全是军中精锐的路子。
但他们吃亏在措手不及,更吃亏在蛮兵对这片山林每一块石头、每一处绊脚藤蔓的熟悉。
一名‘羌人’在同伴掩护下,猛地将一个皮囊塞进岩石缝隙,转身就想向密林深处窜去。
高广岂能容他走脱,抬手又是一箭,那人腿中箭,乒在地,立刻被两名蛮兵死死按住。
“搜!”高广啐了一口。
走到最先被放倒、此刻被捆成粽子的头目面前,用越来越流畅的汉话喝问:“!哪来的?去干啥?”
那头目怒目而视,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一串羌语,神情激动愤慨,仿佛真是被无故劫掠的羌商。
“呸!装个卵!”高广听得烦躁,一脚踹在对方肚子上。
他手下这帮弟兄,杀人猎头是好手,可要审问尤其是分辨这羌话真假,那是两眼一抹黑。
扯过那个从岩缝里搜出的皮囊,入手沉重。
扯开一看,里面赫然是几卷用油布封好的绢书,还有一个用锦缎包裹的硬物,是半块雕工精美的龙纹玉佩。
高广虽不识字,但那玉佩的质地和龙纹让他心头一跳。
再扯开那‘羌人’的衣襟,果然在内衬摸到一片冰冷的铁牌,借着月光一看,隐约有个‘武’字。
“曹魏的耗子!”高广眼中凶光毕露。
他立刻意识到事情重大,这绝不是普通的细作。
“都捆结实了!你,还有你,”点了两个最机灵的部下。
“立刻抄近路,把这些人、还有这些东西,押到西边二十里外武猛将军的巡骑哨所!”
“告诉他们,这是魏贼派去山上的信使,被咱们逮了!让他们懂羌话的人赶紧审!”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澳俘虏和尸体,心头总有一丝不安。
刚才混战,林深夜暗,似乎……不止这三个人?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黑黢黢的林子。
“其他人,以这里为中心,给老子散开了搜!刚才动静不,不定还有漏网的耗子钻了林子!仔细着点!”
就在此时,一名在外围警戒的蛮兵连滚带爬跑回来,压低声音急报。
“头人!东边……东边林子里有动静,好像……有东西往山下河谷方向跑了!不止一个!”
“他娘的!”高广狠狠骂了一句。
果然有漏网之鱼!当机立断,对押送的部下吼道。
“快走!告诉武猛将军,有耗子漏了,可能往河谷跑了,让他赶紧派人堵!”
几乎在同一时间,西面二十里外,武猛游骑的临时驻地。
武猛刚听完高广部下气喘吁吁、连带比划的报告,很快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汉军的骑兵都是汉羌混编,很快叫来了两名羌人游骑。
“看看这个。”武猛将绢书和玉佩推过去。
一名老练的羌人游骑只看了看玉佩的形制和绢书的封装方式,又凑近闻了闻那特殊的火漆味,脸色就变了。
“将军,这玉佩是王公之物,这信……是魏国皇帝给山上大将的!”
“立刻审那几个活口!”武猛命令道。
审讯在羌语的喝问与哀嚎中进行得很快。
这些死士能伪装外形,却伪装不了深入骨髓的军事习惯和对部落细节的无知。
一名羌人游骑出来禀报:“将军,问出来了,他们是曹丕皇帝派出的信使,一共十人,分了三路,约定在杜阳山北侧一线碰头。”
“这路是携带信物和主信的,另外两路是疑兵和掩护,他们身上应该还有约定碰头的暗号和地点印记。”
“十人?三路?”武猛眼神一凛,看向高广的部下,“你们抓了几个?”
“三……三个活的,两个死的。”
“那就是还有至少五人漏网!”武猛猛地站起,寒意不断袭来。
高广的蛮兵擅长猎杀,但在这种需要甄别、追踪和围堵的任务上,面对分路逃散的狡猾敌人,难免会有疏漏。
尤其如果还有一路疑兵故意暴露吸引注意,真正的送信人可能已经绕过去了。
“地图!”武猛低喝,亲兵迅速铺开简陋的羊皮地图。
手指划过杜阳山北麓:“高广在这里截住一路,另外两路,一路很可能走更险峻的东山梁,一路可能走靠近渭水支流的河谷湿地。”
“河谷那条路虽然绕远,但一旦进去,痕迹难寻,也容易摆脱追兵!”
当刻点将:“你,带你本部二十轻骑,立刻赶往东山梁方向,沿着山脊搜!你,带三十骑,跟我走!去河谷!”
“高广的人发现动静往河谷跑了,很可能就是最后一路,甚至可能是送真信的!”
武猛翻身上马,对那名前来报信的蛮兵吼道。
“回去告诉你们高首领,守住那条兽径,扩大搜索范围!一根人毛也别放过!我等去追漏网的!”
蹄声如雷,武猛一马当先,率着三十名精悍的游骑,如同离弦之箭,射向沉沉的夜幕和更远处那水流潺潺、雾气弥漫的河谷方向。
这是在和时间赛跑,和那些可能已经潜入阴影的‘信使’赛跑。
高广截住了最重要的信物,但若让任何一个活口,尤其是可能携带口信或备份信件的活口摸到杜阳山下。
若是让郭淮知道皇帝的信已发出、援军在路上,那么之前所有的围困、攻心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暮色渐沉。
杜阳山北麓的密林深处,高广的五溪蛮兵正在清扫战场。
战斗短暂而激烈,曹魏死士队大部被歼,但仍有两名死士借着林木掩护,向不同方向遁逃。
“头人,跑了两只耗子!”一名蛮兵快步上前,指着地上断成两截的箭矢,“往西北方向去了,看痕迹是一人。”
高广蹲下身,指尖擦过断箭的切口,眉头紧锁:“是自毁弩箭,魏贼的手段。”
站起身,望向西北方向连绵的山脊,“另一人呢?”
“东面也有动静,但痕迹很浅,像是故意遮掩。”
高广啐了一口,解下腰牌扔给副手:“你带一队人往东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亲自去西北方向。”
想了下,又道,“派人快马加鞭通知武猛将军,就有耗子漏网,让他派游骑在河谷一带设卡。”
同一时刻,西北方向五里外。
逃亡的死士代号“苍狼”,左肩中了一箭,鲜血浸透了伪装的羌服。
凭借多年山林作战的经验,专挑最难走的兽径,时而涉水而行,时而利用藤蔓荡过悬崖,极力掩盖踪迹。
但高广就像是山林中的影子,总能从最细微的痕迹里找到方向,断草上的血点,岩石上不慎刮下的布条,都成了指路的明灯。
“嗖——”
一支弩箭擦着苍狼的耳畔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
猛地俯身,滚到一块巨岩后,心脏狂跳。
追击者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准。
高广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高坡上,他打了个手势,麾下的蛮兵立刻散开,形成包围之势。
这些生于山林的战士,在昏暗的暮色中,无声地缩着包围圈。
苍狼知道,携带的密信绝不能被俘。
迅速取出藏在皮囊内层的油布包,里面是曹丕给郭淮的亲笔信,上面盖着皇帝的私印。
还想试图用火折子点燃,但刚才涉水时火折已经湿透。
“废物!”他低骂一声,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火折子。
环顾四周,发现岩缝间有一处极窄的缝隙,毫不犹豫地将油布包塞了进去,并用碎石仔细堵好。
完成这一切,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短刃,准备做最后一搏。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张坚韧的藤网从而降,将他牢牢罩住。
高广从阴影中走出,一脚踩住他持刀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听见骨裂的声音。
“信呢?”高广的声音冰冷。
苍狼咬紧牙关,拒不开口。
高广也不废话,挥手让人将他捆结实,然后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块巨石。
他走到岩缝前,仔细观察了片刻,伸手进去,准确地摸出了那个油布包。
看到完好无损的皇帝私印,高广松了口气。
将其心收好,吩咐道:“押回去,交给武猛将军。这子是条硬汉,好好‘招待’,看看还能掏出点什么来。”
几乎同时,东面河谷地带。
另一名逃亡的死士‘灰隼’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路线。
他水性极佳,直接潜入冰冷的河中,顺流而下近一里地方才上岸,试图以此彻底摆脱追踪。
但刚爬上岸,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了清脆的马蹄声。
武猛率领的游骑如同早已张开的网,正好撒在这片区域。
灰隼想要再次潜入水中,但已经晚了。
“围住他!”武猛一马当先,麾下骑兵瞬间合围。
游骑队中那名归附的羌人战士眼尖,指着灰隼的腿喊道:“将军,他绑腿的方式不对!不是我们羌饶系法。”
这一细节暴露了灰隼的身份。
见突围无望,猛地拔出匕首刺向自己的心口,却被武猛抢先一步用马槊挑飞。
“想死?没那么容易!”武猛冷哼一声,“捆了!搜身!”
士兵们从灰隼贴身的衣物里搜出了用特殊药水写就的绢书,遇风后字迹正缓缓显现,内容是催促郭淮固守待援,并约定了烽火为号的细节。
武猛看着绢书,脸色凝重:“果然不止一路,高广那边截住了主信,这边还有备份和联络方式。”
“立刻派人禀报樊都督,曹丕这是铁了心要打通这条线,加强对所有隘口,特别是临河区域的巡查,绝不能让任何消息传上杜阳山!”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野,两场惊心动魄的追击暂时告一段落。
然而,无论是高广还是武猛都清楚,这场围绕信息与绝望的无声战争,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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