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
午时刚过。
杜阳山前线汉军大营。
魏延将那份写着‘张’字的军报拍在案上,帐中坐着武猛、关平、刘文、刘武、高广等一众将领。
皆因张辽之事方才齐聚。
魏延毫无畏惧,直言道:“张辽到了弘农,三千虎豹骑,旌旗蔽日,曹丕到底还是把这张牌打出来了。”
“怕他作甚!”高广的嗓门粗豪,“他张辽是虎豹骑,某手下的儿郎也是在山里滚大的豹子!”
“今日巡哨的弟兄们回来,北岸的曹军斥候突然多了三成。” 武猛捻着指节,神色警惕。
“而且队形严整,进退有章法,不像之前那般散漫。抓了个活口,是长安来了严令,各烽燧昼夜双岗,郿县方向昨开始往渭水边加派了巡河队。”
关平年轻,却无比沉得住气:“看来张辽的旗号未到,曹真的军令先到了。这确是疑兵之计,想稳住战线,吓阻我军。”
刘文、刘武都没话,初生牛犊不怕虎,皆跃跃欲试,期待张辽的到来。
魏延看到众将皆无拒色,心中稍安:“他越是想稳,我越是要让他稳不住,高广!”
“在!”
“今夜你部再加三队人,专挑后半夜,从东、西、北三个方向摸他们的暗哨,不要接战,惊动了就走,我要让郭淮山上的人,一夜数惊,不得安眠。”
“诺!”
“武猛,你的游骑撒远些,盯住郿县和长安方向的驿道,看看有没有大队兵马调动的烟尘,或是粮车增多的迹象。”
“明白。”
众人商议至申时,一致决议:维持围困之势,日夜袭扰不断,同时将战场这些新的细微变化连同张辽抵达的消息,一并急报坐镇后方的都督樊友。
信使背负蜡书,出了山林上马,沿着渭水向陈仓疾驰而去。
同日。
入夜,
陈仓都督府。
樊友正看着面前的军报。
先看了魏延等人联署的急报,除了张辽动向,还详细记录了曹军巡防骤然严密、烽燧警戒升级等细节。
又看了看案上另一份关于马超所部前锋已进水郡的密报。
长史彭漾与主簿等心腹静坐两侧,等待都督决断。
樊友没有回应,一个张辽三千虎豹骑不够多,也不是他想看到的。
自顾自的铺开纸笔:“即刻修书两封,一封,送往水,呈于马孟起将军,告知张辽动向及曹军防线变化,嘱其按原定方略进军即可。”
“另一封,”他笔锋稍顿,墨迹在灯下愈显凝重,“以我的名义,送往南郑,呈于神医张仲景先生,切勿经他人之手。”
“只问先生,黄老将军身体调养得如何了?春日可还咳喘?若已大安,便附上我请他斟酌出兵褒斜道、以为疑兵、遥慑长安之信,若身体仍未康复……”
樊友停下笔,看向跳跃的烛火,仿佛能穿过数百里的秦岭,看到那位老将威严而又苍老的面容。
轻叹一声:“那便万不可将此事透露半分与老将军知晓,只请仲景先生,开春后气渐暖,午后日光正好时,多陪老将军走走,舒活筋骨,”
“老将军无后,看看能否调养,若是老将军真有子嗣,便是大功。”
写完,用上都督印,交给亲卫队长:“选稳妥人,星夜送往南郑,记住,给仲景先生的信,必须当面亲呈。”
书记领命而去。
彭漾低声道:“都督用心良苦,如此一来,纵是疑兵,也足以让曹真心神不宁。”
樊友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三月的夜风已不带刺骨寒意,远山积雪应已化尽,渭水汤汤。
“雪早化了,春耕正忙。”缓缓道,“曹丕被农时捆住了手脚,曹真被防线拴住了脚步,这便是时地利。”
“传令魏延,袭扰照旧,不攻城,只熬他,乱他,曹魏不急,我等也不必着急。”
三日后。
三月十三。
陈仓。
消息是午前传来的,不是驿卒的军报,而是渭水沿岸突然卷起的一线烟尘,和风中隐约传来的、不同于中原腔调的马蹄与呼喝。
亲卫急报,樊友走到城头,手搭凉棚望去,只见千余骑如一道铁流,自西北方向奔腾而来。
人马皆轻甲,当先一骑,素袍玄甲,即便相隔甚远,那股锐利无匹的气势已破空而至。
“是骠骑将军!”城头有眼尖的士卒已激动地喊出声。
马超等吊桥完全落下,单骑如龙,直入城门,至都督府前才骤然勒马。
那匹神骏的白马人立而起,长嘶声中,马超已飞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亲兵,大步踏入府内,带来一股塞外风尘与凛冽杀气。
“樊都督!”马超的声音清朗激越,如金铁交击,“超星夜而来,听闻张文远到了弘农?好,甚好!他在逍遥津的威风,超亦有耳闻,正欲一会!”
眼中战意灼灼,扫视堂内,对彭漾等人略一颔首,便直视樊友,“都督,我军士气如何?可需超这槊锋,去关中为张辽‘洗洗尘’?”
樊友起身,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拱手为礼:“张辽在弘农虚张声势,将军一来,我这心中方安。”
伸手引马超入座,不答反问,“将军一路疾行,麾下儿郎可需休整?”
马超一摆手,傲然道:“千余轻骑,皆是随超深入凉州的汉羌健儿,三日驰骋,只作等闲,都督,兵贵神速,更贵锐气,有何差遣,但无妨!”
“好!”樊友也不再虚言,“将军此来,便是我军最利的锋刃,最高的旌旗,与张辽交手,时机未至,此刻,将军本人,便是破敌之策。”
话锋一转,却道:“然则,仅以威名慑敌,或犹未足,曹魏如今坚壁清野,需得让曹真、郭淮亲眼看见,我军非止有驰骋之骑,更有摧城之志!”
马超挑眉:“都督之意是?”
樊友走至一侧巨大的杜阳山沙盘前,手指划过陈仓通往屈正礼大营的道路。
“请将军休整一日,明日,率本部千余铁骑,并调拨一千精锐步卒,押送一批冲车、霹雳车、云梯等攻城器械,大张旗鼓,送往屈正礼大营!”
马超听后估算了一下,从陈仓出兵,步骑混杂运输器械一路过去少五六日。
这是想用这批器械将人引出来,又在用他引敌出兵,想到这就直勾勾的看着樊友。
看的樊友有些不好意思,还是继续道:“将军的旗号,加上那些攻城重器的身影,便是最硬的道理,一路走过去,要让北岸的曹军斥候看得分明,让杜阳山上的守军望之心寒。”
“器械灾即可,不急攻城,让郭淮和他的将士,日夜看着山下我军在组装冲车、调试霹雳车,却不知雷霆何时击下!这等待的煎熬,胜过刀剑十倍。”
马超略一思索,当过一次诱饵樊友没让他陷入危险之中,也指点过他,两人还是有一定信任基础的,点点头。
“妙!以实示之,以悬压之,此非怯战,乃诛心之上策,让那张文远在弘农看旗,让郭淮在山上看械,看看谁更坐得住!超,谨遵都督将令!”
樊友颔首:“正是,将军威名足以压张辽旗号,攻城重器足以震长安人心,双管齐下,让曹魏觉得,我军下一刻就可能猛攻杜阳山,甚至直扑郿县!!”
入夜两人又短暂密谈后,皆去休息。
次日,三月十四。
陈仓城门洞开。
先导是马超的千余西凉铁骑,随后是千名精锐步卒,护送着数十辆以牛马拖曳的庞然大物,上覆毡布,但那狰狞的轮廓与木铁摩擦的沉闷声响,
足以让任何有经验的军卒胆寒,那是冲车的撞角、霹雳车的杠杆、云梯的骨架。
队伍并未隐藏行迹,反而沿着渭水南岸最为显眼的驰道,浩浩荡荡向杜阳山方向的蜀军大营行去。
马超行于阵前,‘马’字大旗与‘汉’字旌旗迎风怒展。
对岸曹军斥候远远望见,特别是看清那些显然的攻城器械轮廓时,无不骇然,立即拨马回奔禀报。
消息如同冰水溅入沸油,迅速在曹军防线炸开。
“看清了!是冲车!还有投石车!”
“马超亲自押送!往贼军大营去了!”
“贼军要攻城了!真要攻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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