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郿县以北。
东、西两侧山口。
日头正烈,烤得山林间蒸腾起一股混杂着血腥、汗臭与焦土的瘴气。
郝昭的八千步卒,分作东西两路,像两头撞进蛛网的蛮牛,在山林边缘徒劳地挣扎、咆哮。
东侧山口这里是郝昭投入兵力最多的方向。
约五千步卒轮番强攻,魏军刀盾手顶着蒙了湿泥、插满箭矢的大盾,踩着同袍尚未冷却的尸体,一寸一寸地向林线推进。
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被血水浸透、滑腻不堪的泥泞,混杂着破碎的甲叶和丢弃的兵器。
林中射出的箭矢刁钻狠辣,箭矢时不时从树冠垂直落下,专攻盾牌难以防护的头顶与肩颈。
力道强劲的弩箭则贴着地面飞来,射穿魏军士卒未被重甲覆盖的脚踝与腿。
更阴毒的是箭镞上那能麻翻野兽的药物,中箭者起初不觉剧痛,但很快便会肢体麻木,行动迟缓,最终瘫软倒地,被后续的箭雨或突袭补刀。
陷阱更是防不胜防,看似平整的落叶下可能是布满削尖竹签的陷坑,可供抓握的藤蔓可能连着悬在半空的、绑着巨石的原木。
高广的五溪蛮兵分为三人一组或五人一队,不停的发动着短促致命的突袭。
一击得手,无论战果,立刻后撤,绝不停留。
西侧山口投入了约三千步卒,虽非主攻,但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这里的魏军同样顶着密集的箭雨和陷阱,艰难地向林内推进。
蛮兵在西侧的抵抗同样顽强,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从侧翼和后方发起袭击,将魏军死死拖在几个狭窄的山口,无法展开兵力。
郝昭试图用火攻打破僵局,辅兵们将掺了硫磺和油脂的湿柴捆点燃,用弩炮抛射入林。
几处火头燃起,浓烟滚滚,确实逼退了一些蛮兵。
但林内湿度大,火势难以蔓延,反而被山风一吹,浓烟倒灌回来,呛得前沿魏军自己咳嗽连连,攻势为之一滞。
第三层:在更高、更接近林心主阵地的山坡上,魏延本部的汉军正兵严阵以待。
士卒多是轻甲或皮甲,但装备精良,纪律严明。
他们依托事先砍伐树木设立的简易栅栏、挖掘的浅壕和然的巨大岩块,构成了层次分明的防御体系。
当魏军在下方与蛮兵缠斗时,这些汉军士兵大多在休息,咀嚼着干粮,擦拭着兵龋
只有军官时刻关注着下方的战况。
一旦发现魏军有集结成较大规模、试图向上突破的迹象,或者郝昭的弓弩阵前移试图进行火力覆盖时,阵地后方的汉军强弩手便会进行一轮等待已久的齐射。
弩箭带着恐怖的尖啸,越过前方混战的人群,直扑魏军后续跟进的队伍或弓弩阵位置。
虽然密度不如平地野战,但在百米左右的山地环境下,对密集目标的杀伤和心理威慑力依然巨大。
郝昭的中军帐设在东西两路之间的高地上,可以同时观察两翼战况。
脸色铁青,汗水混着尘土,在脸颊上划出几道泥痕。
传令兵像蚂蚁一样来回奔驰,带来的大多是坏消息。
“禀将军,东翼第三营又退下来了!营尉阵亡,伤亡过半!不少士卒手脚发麻,是中了蛮子的毒!”
“……西翼都伯踩中陷阱,重伤,所部被压制在一条干沟里,进退不得!”
“……弓弩营前移时遭敌军强弩反击,伤亡三十余人,阵型已乱!”
每一声禀报都像鞭子抽在郝昭心上,他看得见士兵们的疲惫和恐惧,也感受得到那股进攻的‘势’正在迅速衰减。
但侧翼高坡上,曹休的旗帜依旧矗立,无声地传递着必须进攻的严令。
“顶上去!把最后的预备队填进去!”郝昭未接到停止的命令只得咬着牙下令。
“告诉弓弩都尉,别管伤亡,再给我往前推二十步!压制,必须压制住山崖上那些弩手!”
又一队脸上带着麻木和恐惧的生力军,被军官驱赶着,红着眼睛,呐喊着冲进那片吞噬了无数同袍的死亡密林。
弓弩手们在重盾掩护下,冒着不时从诡异角度射来的冷箭,艰难地、一点点地向前挪动,每一步都踏在血泊之郑
与此相对的,是林心高地巨岩下的相对平静。
魏延背靠粗糙冰冷的岩壁,嘴里嚼着最后一点辛辣的草根,这能有效驱散疲惫和饥饿福
赵十三猫着腰过来,递上水囊,声音带着止不住兴奋:“将军,郝昭又填进来一队!看这架势,是真急眼了,把老本都往里砸!”
魏延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冰冷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他一直在感受着那片如同沸粥般的战场。
“急了好,他越急,死得越快。”魏延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高广的人打得漂亮,层层剥皮的打法,厉害的紧呐。”
看到蛮兵如何利用每一寸土地消耗魏军,也看到自己本部弩兵如何精准地打击魏军的后续力量和指挥节点。
他带来的汉军正兵主力,除了必要的远程支援,大多还在养精蓄锐,等待给郝昭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抬眼望向更高处,那面‘汉’字大纛和‘魏’字将旗。
旗在,山就在,军心就不散。
曹休想速战速决,一举拔掉他这颗钉子?他偏不遂其愿。
他要慢慢熬干魏军鲜血、磨尽魏军士气的烂仗、苦仗。
时间现在站在他这一边。
下方的血战仍在继续,每一刻都有人死去。
……
山坡下。
曹休紧盯着这一牵
郝昭的八千步卒,从黎明战至日中,像一头陷入泥潭的困兽,每一次向前拱动,都伴随着飞溅的血肉和凄厉的哀嚎。
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魏军的尸体在山林边缘铺了一层又一层,却连敌军第一道像样的营栅壕沟都没能摸到。
那面刺眼的‘汉’字大纛,依旧在林心巨岩顶端,防御体系看不出丝毫动摇的迹象。
半日了!强攻无效,那两路派出去的信使,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杜阳方向,更是死寂得让人心慌。
所有的谋划,似乎都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韧的墙。
就在这时,他眼角瞥见郝昭军右翼一处林木稍显稀疏的矮坡,似乎有异动。
一队魏军士卒正在奋力砍伐灌木,而山上的抵抗箭矢明显稀落。
“机会?”焦灼的战况,付出的代价越来越高,让曹休心头出现一丝不该出现的侥幸。
或许是敌军防线的缝隙?他立刻招来传令兵,“告诉郝昭,集中右翼弓弩,压制那个矮坡!派一队敢死之士,就从那里,给老子突进去!打开口子!”
命令下达,郝昭军中的弓弩营闻令而动箭雨泼洒向矮坡,压制得坡上几乎没了声息。
一支约三百饶精锐刀盾手,在都伯的率领下,发起了决死冲锋。
出乎意料的顺利!三百人几乎未遇强力阻击,便冲上矮坡,甚至向坡后山林深入了数十步!
曹休握紧腰间的宝刀准备随时冲锋,难道……真要突破了?
然而,希望的火花只亮起不到一刻钟。
矮坡后方的密林中,骤然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激烈、更混乱的厮杀声!
其中夹杂着魏军惊恐到变形的惨叫,以及滚木礌石轰隆隆滚落的沉闷巨响。
“有埋伏!是陷阱!” 溃逃下来的士卒魂飞魄散,哭喊着,“林子里全是机关!我们中计了!”
曹休的呼吸瞬间窒住,额角青筋暴起。
他居然犯了这么低的错误!那根本就是魏延精心布置的陷阱,用一处看似薄弱的环节,诱骗他投入宝贵的精锐,然后予以无情绞杀!
三百敢死队,顷刻间葬送。
而更让曹休心头一紧的是杜阳方向,依旧没有任何烽烟升起。
那片死寂,此刻比任何告急信号都更令人窒息。
郭淮没有求救。
这意味着,要么杜阳局势尚在郭淮掌控之中,他还在冷静等待。
要么……通往杜阳的所有信息通道,都已被敌军彻底斩断,连求救的信号都发不出来!
无论是哪种可能,对曹休而言,都是极其不利的。
前有坚壁难破,后路信息不明,手中精锐不断消耗,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战局,正滑向他最不愿看到的深渊。
他必须做出决断——是继续不计代价地强攻,还是另寻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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