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日。
陈仓校场。
边刚有一线灰白,魏延率亲卫一人三马狂奔而来,马蹄声踏碎了陈仓城门洞里的寂静。
人甲未解,径直往校场赶。
晨雾湿冷,但压不住他眉宇间那股子躁动的气息。
校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没点火把,就借着稀薄的光,能看见一片片铁甲折射出的冷硬轮廓。
人不少,但没太多声响,只有战马偶尔喷个响鼻,或者铁靴子轻轻蹭过地面的沙沙声。
魏延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去。
前排,后排,左翼,右阵……一张张脸在晨雾里渐渐清晰。
缺了门牙还咧着嘴笑的,是以前他先锋队里最能偷酒喝的老兵油子。
左边那个站得笔直、可眼神总往他这边瞟的,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军侯赵十三。
再往后,好些个面孔都熟,虽然叫不上全名,但都知道都是在他手底下轮过值、巡过哨、甚至一起摸黑劫过魏军斥候营的老行伍。
“看来都没闲着。”魏延嘀咕一句,甩镫下马。
他被调去广魏做太守,按规矩,这些直属的悍卒一个带不走,全得留在陈仓前线各营。
樊友从点将台的阴影里走出来,没穿大氅,就一身寻常将领的软甲,手里拿着根马鞭,走到魏延身边,用鞭梢虚点零台下。
“你部留在陈仓的那些人,差不多都在这儿了。”樊友语气平常,像在今气。
“三千三百人,甲给你换了一套,武库里新到的,弩是四石弩,马都是凉州的。”
魏延点点头,正要什么,樊友却抬手止住,向前踏了半步,恰好与他并肩而立,背对着正在无声整队的大军。
樊友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快。
“文长,此去‘断脊’,是绝户计,也是登梯,营成,则卡住曹魏七寸,郝昭、郭淮、曹休乃至长安,都会想尽办法拔你,你会是众矢之的。”
魏延握着刀柄的手一紧,侧耳倾听。
樊友语速不减,眼角的余光看着他:“但这也是你魏文长,在陛下、朝廷、诸将面前,立不世之功的时机,守住,你便是钉进关中的第一颗汉家铁钉。”
“日后东进北上,你都是先锋,你镇西将军的位置,才算真正坐稳坐实,无人再敢置喙。”
最后用心叮嘱道:“人是你用惯的老兄弟,武器我给足了,怎么打,你自决,但记住,我要的是‘断脊营’钉在那里,不是要你和这三千三百人,全变成碑。”
“该狠时狠,该忍时忍,你的命,他们的命,比一时意气值钱,你要用最的损耗,让曹真付最大的代价。”
完,樊友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掠过的一阵风。
抬手拍了拍魏延坐骑的脖颈,提高声音,让周围将校都能听见:“船已经准备好了,去吧!让曹休也见识见识,我大汉的将军,是何成色!”
魏延胸腔里那股气猛地一提,不再多言,只是重重一抱拳,目光与樊友快速一碰。
随即转身,大步走到军阵前,靴子踩在夯土上闷响。
下面军阵里起零细微的骚动,好些老卒的背脊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些。
“都还认得路吧?”魏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清晰。
下面一阵低低的哄笑。“将军,您指哪儿,人打哪儿!这几个月可憋坏了!”
“憋坏了就活动活动。”魏延手按刀柄,“郿县和杜阳中间,有块地,风水不错,就是魏贼多,咱们去圈地扎营,那地方就疆断脊营’。”
“这意思就是咱们往那儿一戳,郝昭的郿县和郭淮的杜阳,脊梁骨就断,谁也别想舒坦!”
魏延眼睛狠狠盯着台下一张张或兴奋、或漠然、但都绝无畏惧的脸。
“地方是死地,四面都是想弄死咱们的魏军,现在,家里独子没留后的,身上带伤没好利索的,觉得在陈仓守城巡哨挺滋润的——出列!不丢人,换人上。”
队列安静几息,然后不知谁“呸”地吐了口唾沫,几声压抑的嗤笑,没人动。
魏延笑了,露出白牙,显得森然。“行!”
随即翻身上马,从亲兵手里接过长矛,矛尖西指,“跟着老子,给‘断脊营’找个好地基!让郝昭和郭淮也瞅瞅,几个月不见,你等是手生了,还是刀更利了!”
“诺!”
甲胄铿锵,马蹄雷动,三千三百人开拔。
樊友站在点将台边,看着烟尘远去。彭羕不知何时站到他身侧。
“人归原主,刀已出鞘。”彭羕低声道。
“嗯。”樊友应了一声,目光追着烟尘,“魏文长这把刀,在鞘里放了几个月,是该好好磨磨了。”
缓缓走上城头,望向东南襄阳方向,“陛下,您选的这把刀,臣,已经掷出去了。”
……
将到辰时。
郿县。
郝昭手里捏着那两封前后脚送到、分量却截然不同的回信。
曹真那封措辞严厉的信,每一个字都像砸进眼里的钉子,不容置疑地命令他立刻向北。
而曹休那封短得可怜的回复,字迹潦草,只了“水路有关平,走得慢,稳着,我到再。”
一个在长安的地图前逼他立刻动,一个在路上的烟尘里让他“稳着”。
郝昭的心沉了下去,不是因为惧怕,而是一种被夹在中间的、冰凉的无力福
陈仓方向那团疑云还没散,他郝昭就被推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刀刃上。
“禀将军!”西面斥候的喊声带着急促的马蹄声冲上城楼,人还没站稳,声音先到了:“屈正礼动了!前进十里,就在城西二十里,扎下营寨!”
二十里。
郝昭走到西面垛口,眯着眼极力望去。
晨雾未散尽,但远处那片空下,尘土凝成的、低矮的云墙依稀可见。
那不是大军急行扬起的漫黄龙,而是扎营立寨时特有的、沉滞的尘霭。
屈正礼停下来了,不走了,就在二十里外,钉下了。
“禀将军!水上!沿岸斥候急报!”
另一名斥候几乎是扑进来的,带着一身河水的潮气,声音发颤。
“陈仓……陈仓的敌军开船了!大船船,不下三十艘,满当当全是兵,顺着渭水就下来了!北岸还有大队骑兵跟着跑,烟尘老高!旗号……看清楚了,是‘魏’!是魏延!”
魏延?!
郝昭猛地转向南面,虽然隔着城墙和房舍,什么也看不见,但斥候的描述已经足够清晰。
魏延没走陆路,他上了船,带着兵,正顺着渭水这条最快的路,朝郿县来了。
郝昭快步走回城楼内的地图前,手指从陈仓划过渭水,点在郿县,又移向西面。
脑子里瞬间算清了一笔账:屈正礼,三四千,魏延水陆,撑死三千五,加起来,不到八千。
就算加上武猛的游骑和蛮兵,他手里,近一万五千人,蹲在坚城里,粮草军械堆积如山,只要他不出去就造不成任何威胁。
这个结论清晰而冰冷。
那他们想干什么?费这么大劲,屈正礼前出,魏延大张旗鼓走水路,就为了来郿县城下亮个相?
郝昭的目光在地图上郿县和杜阳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连线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全明白了。
他不出去……
锁死他。
樊友是要用屈正礼在西面,魏延在东南水面,像两把铁钳,把他郝昭这一万五千人,死死地锁在郿县城里,一动也不能动。
只要他郝昭不敢动,不敢分兵,北面杜阳的郭淮,就成了一支孤悬在外、渐渐失血的孤军。
什么“郿北夺补”,什么向北打通联系输送补给,在这两把明晃晃的刀子面前,都成了不可能完成的笑话。
“好算计……”郝昭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看穿了,可看穿了又能怎样?这是一种摆在明处的阳谋。
他知道敌人在吓唬他,在牵制他,可他敢赌吗?
赌魏延这个出了名的悍将,真的只是来观光?
赌屈正礼那几千精锐,真的只是来郊游?
万一呢?万一他这边刚开北门派死士出去,西面的屈正礼就往前挪个五里十里,做出攻城的架势呢?
万一魏延的船队到了,真不管不顾撞一下南门水关呢?
他郝昭的命,郿县一万五千将士的命,乃至整个雍州东线的门户,能押在这个“万一”上吗?
不能,他赌不起。
“传令。”郝昭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看透局面后的疲惫,和明知是陷阱却不得不踩进去的冷静,“西城、南城,加强戒备,眼睛都给我放亮些,南城水门,多设拦索,备足火船、弩箭。”
“告诉守城的弟兄们,贼兵人少,攻不进来,但咱们也得防着他们耍诈,都稳住,别慌,更别自己吓自己。”
走到案前,提起笔,对副将:“再给曹休将军去信,得明白点:屈正礼数千人已抵二十里,魏延水陆三四千人顺流而来,意在锁我于郿县,阻我北援杜阳。”
“我部无恙,然被其掣肘,难以分兵,请将军速进,若能击破其中一路,我军方能腾出手来,以应都督之命。”
然后,他铺开纸,开始给曹真写回信。
这封信必须写,也必须把话死。
————
末将郝昭,谨禀都督钧鉴:
西贼屈正礼已进逼二十里下寨,贼将魏延复率水陆数千东来,明日可抵郿下。
贼众合计不过七八千,实无力撼我坚城,然其如枷锁缚身,使我万余将士困守城内,动弹不得。
此时若遵令北出,西、南之敌必乘隙而动,北出之军恐有覆没之危,郿县纵无陷落之虞,亦必惊扰难安。
非昭不忠,非昭畏战,实乃贼谋阴狡,形势所迫。
北出之令,昭实难奉行,伏乞都督明察秋毫,暂息雷霆之怒。
若必欲行此策,恳请别遣精兵,专司其事。
昭唯当谨守郿县,保境安民,以待王师。
临表惶悚,伏侯严裁。
————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这封信递上去,几乎等同于抗命。
但他没有选择,他是郿县的守将,他的第一要务,是保证这座城,和城里这一万五千人,不出岔子。
至于杜阳的郭淮,至于曹真的全局筹划,他只能放在第二位。
这就是他的位置,他的责任,也是他此刻无法挣脱的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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