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日。
午后。
汧县。
魏延端坐于原汧县县寺大堂,手中捏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简报。
王双及其三百余残部被俘的消息点燃了全城汉军的士气。
更关键的是,从王双和其他俘虏口中撬出的樊友设伏、马超猛攻、武猛与孟达侧击、张合被困。
这些碎片拼凑出的图景,让魏延和屈正礼都感到一阵心悸般的狂喜。
战局比他们想象的更顺利,更彻底!
“魏将军,”屈正礼快步走入,低声道,“已从降卒中甄别出数名原属曹真中军、后临时拨给张合的军官,分开讯问,所言大致相同。”
“曹真在泾水河谷遭突袭大败,溃兵四散,张合收到消息撤退被马骠骑纠缠导致樊都督主力合围,他们突围时,张合中军尚未被破,但处境已极险恶。”
“也就是,张合此刻,非死即擒,至少已陷重围,绝难走脱?”魏延放下简报。
“正是!”屈正礼眼中也难掩兴奋,“魏军两大支柱,近乎同时折断!此刻陇关守军,恐怕还蒙在鼓里,或者刚刚得知曹真兵败的噩耗,绝想不到张合亦已自身难保!”
魏延走到堂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
“战机!此乃赐战机!陇关守将此刻必然已知曹真败讯,军心惶惶,若再闻张合被困、王双被擒……其战意必将崩溃!”
“将军欲强攻?”屈正礼问。
“不,”魏延摇头,“强攻乃下策,我要……不战而屈人之兵!”
转身,对侍立一旁的亲卫下令:“去,将王双带上来,为他清洗伤口,换身干净衣服,但不必太好,再挑十名投降的、伤势不重、看起来还算齐整的魏军士卒,一并带来。”
“诺!”
不多时,王双被带入堂中,左肩已重新包扎,换了身普通的士卒旧衣,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戾气和绝望已消散大半,只剩下疲惫和认命后的木然。
十名魏军降卒垂手跟在他身后,惴惴不安。
魏延打量着他,“王将军,伤势如何?”
王双抱拳,声音疲惫:“多谢将军……赐药,已无大碍。”
“好。”魏延点头,“本将欲借将军一用,不知将军可愿相助?”
王双一愣,抬头看向魏延,眼中闪过疑惑和一丝警惕:“将军但请吩咐,罪将……如今还有何可用?”
“有大用。”魏延走到他面前,“明日,本将将率军进逼陇关,想请王将军,随军同行,届时,立于阵前,让关上守军,看看你,看看你身后这些从落鹰峡死里逃生的弟兄。”
王双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魏延的意图。
这是要把他当成一面‘活旗帜’,一把攻心的锐刀,去瓦解陇关守军最后的斗志!
王双脸上肌肉抽动,心中涌起强烈的屈辱感,但一想到落鹰峡的绝境、张合的凶险、以及身后这几百弟兄的性命,这屈辱又化为了深深的无力。
“罪将……遵命。”他低下头,声音干涩。
“很好。”魏延不再看他,对屈正礼道,“屈将军,你即刻安排,挑选嗓门洪亮、熟知陇右风土的士卒百人,编为‘宣谕队’。”
“将曹真兵败、张合被困、王双归降、雍汧诸县归顺之事,编成简明歌谣、口号,令他们熟记,明日临阵,便由他们向关上喊话。”
“再以布帛书写檄文,言明大势,劝陇关归降,抄录百份,用箭射入关内。”
“此外,将我军缴获的几面曹魏中军旗帜,特别是那面残破的‘王’字旗,明日一并打出,置于阵前显眼处。”
魏延一连串命令下达,思路清晰,步步紧扣攻心之策。
屈正礼眼中露出钦佩之色,一一记下:“魏将军此计甚妙,以势压人,以情动人,以实惊心,守将若知兵,当知不可为。”
“他若不知兵,”魏延冷笑,手按刀柄,“那我便让他知道,什么叫大势已去,什么叫兵雷霆!”
几乎是同一时间。
陇山以西,街亭古战场西南的崇山峻岭郑
王平率领的军队,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化整为零,如同鬼魅般隐匿于山林, 日夜不停的袭扰陇关。
营寨之中,王平正听着一名身着羌人服饰的斥候汇报。
“魏将军自东面压上,用的是‘势’,攻的是心。”王平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我等在此,当用‘奇’,断其念想。”
他转向副将:“挑选三百精锐,擅攀爬、能忍饥渴、熟悉山道者,多备弓弩火种,入夜即发。”
“将军,我们去攻关?”副将讶然。
“不,”王平摇头,“我们去当‘山神’,卡住所有陇关通往外面的路,樵夫径、采药道也不放过。”
“捕杀任何企图传信的信使,拦截任何西来的谣传援兵!要让守军觉得,西边是绝壁!”
“再于白日扬尘,夜间举火,以为疑兵,务使关上觉西边林中,伏有千军万马!”
王平策略清晰,魏延唱红脸,陈兵关下,攻心劝降,他则唱白脸,锁死退路,制造绝望。
是夜。
汧县。
汉军营中士卒们默默擦拭兵甲,检查弓弩。
魏延亲自巡视各营,所见士卒皆目光坚定,士气高昂。
王双被俘、张合被困的消息已在控制下有限传播,极大地鼓舞了军心。
‘宣谕队’在僻静处反复演练喊话,声音压抑而充满力量。
文书们连夜赶制檄文,一切都为明日的‘不战之战’紧张准备。
十月二十八日。
拂晓。
汧县北门外。
七千余汉军已列阵完毕。
在汉军阵列最前方,特意空出了一片地方。
王双身着昨日那身旧衣,默默站在那里,身后是十名挑选出来的魏军降卒。
他们前方,数杆缴获的魏军残旗被插在地上,在寒风中无力飘动。
更前方,是百名精心挑选的宣谕队士卒。
没有战鼓,魏延长矛前指,只吐出两个字。
“出发。”
大军开拔,如同一条沉默的赤龙,沿着汧水河谷,向着北方那道扼守陇道的雄关,陇关,缓缓压去。
马蹄声、脚步声汇聚,惊起沿途寒鸦。
王双走在队列中,每一步都感觉沉重无比。
自己正走向一场对他、对陇关守军而言,都可能是最后审判的舞台。
而导演这场审判的,正是马背上那位刘备亲自提拔起来的汉将。
日头渐高,陇关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十一月一日。
陇关以南五里。
汉军阵列于一处背靠山梁、面向陇关的开阔地缓缓停下,展开阵型。
没有急于推进到关下强弓硬弩的射程之内,而是如磐石般稳稳扎住。
魏延立马于一处稍高的土坡,目光穿透清晨稀薄的雾气,眺望着远处那座扼守陇坂道咽喉的陇关。
晨光中,能清晰看到关城依山势而建,土垣与木栅构成了其主要轮廓,巧妙地利用着山脊与险隘。
墙体虽不似后世砖石城堡那般高耸入云,但在陡峭地形的衬托下,显得异常险固。
关隘核心处有望楼矗立,其上旌旗招展,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频繁闪动,显然,这支突然出现在关前的大军已被发现。
整座关隘与背后的陇山几乎融为一体,散发着一种朴拙而坚不可摧的威慑力。
“守将倒是没慌。”屈正礼在旁观察道,“关门紧闭,吊桥高悬,守军阵列尚算严整,比预想中要镇定。”
“故作镇定罢了。”魏延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曹真兵败的消息此刻定已传到关上,他这镇定,是强撑给底下士卒看的。”
“传令,‘宣谕队’前出二百步,王双及其部卒,押至队前,将那几面破旗,给我插在最显眼处!”
“诺!”
命令迅速执校百名嗓门洪亮的汉军士卒排成松散横队,在弓弩手掩护下向前推进。
王双和那十名降卒被“请”到了队伍最前方,与那几杆残破的魏军旗帜并立。
这个位置,关上的守军只要不瞎,定能看得清清楚楚。
王双站在冰冷的原野上,寒风穿透单薄的旧衣,让他浑身发冷。
虽未抬头去看陇关,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高耸的关墙之后,无数道目光正如芒在背,刺在他的身上。
耻辱、痛苦、无奈……种种情绪交织,让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魏延在后方高坡上,轻轻一挥手。
“宣谕队”中,一名声音尤其洪亮、带着浓重陇西口音的老卒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朝着陇关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吼出邻一声。
“关上守军听了——!征西将军魏延、偏将军屈正礼,奉大汉子诏!讨伐逆贼,已切断诸道,今提兵至此——!”
这声音如同炸雷,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清晰地送上了关墙。
关头上瞬间一阵骚动。显然,汉军主帅的名号,以及最近确实无法与外界联系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紧接着,数名“宣谕队”士卒齐声接上,声音叠浪般涌去。
“尔等所恃者,曹真耶?张合耶?”
“曹真十万大军,已于泾水河谷,遭武猛、关平、孟达诸将军兵雷霆一击,灰飞烟灭!”
“张合孤军,困守落鹰峡,遭樊都督、马骠骑四面合围,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声落,关上的骚动更明显了,隐隐传来压抑的惊呼和军官的呵斥声。
“尔等且看阵前!” 老卒的声音充满了一种残酷的、展示战利品般的意味,“此人是谁?可是尔等同袍?!”
所有喊话声暂时停下,寒风呼啸,关上关下,上万道目光都聚焦在了阵前那个孤独、狼狈的身影上。
王双身体僵硬,死死低着头。
“抬起头来!让关上弟兄看看,曹真麾下勇将,王双王将军,今日何在!” 老卒厉声喝道。
王双浑身一颤,在身后汉军士卒无声的逼迫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了头,露出了那张虽然清洗过、却依旧残留血污和疲惫绝望的脸。
“是王将军!”
“真是王双!”
“他……他被俘了?!”
关墙上,终于无法抑制地爆发出一片惊骇的哗然!许多士卒扒着垛口,难以置信地看着下方。
王双的勇名在陇右魏军中颇有声望,他的被俘,其冲击力远胜千言万语。
“还有这些弟兄!” 喊话声再次响起,指着王双身后那十名降卒,“皆是从落鹰峡死战得脱的袍泽!尔等可知落鹰峡战况之惨烈?可知张合将军处境之危急?!”
那十名降卒同样面色灰败,低头不语,他们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雍县已降!渝麇已顺!汧县已归大汉!陇右诸郡,传檄而定!尔等困守孤关,外无援兵,内缺粮草,主帅皆没,尚欲为谁效死?为逆魏殉葬乎?!”
话音未落,响箭将檄文射入关前。
更有不少守军士卒下意识向周围莽莽群山望去,只见林海起伏,寂静中仿佛暗藏无限杀机,偶有鸟雀惊飞,更添疑惧。
军官们的呵斥声越发底气不足。
魏延在高坡上,将守军频繁西望的恐慌尽收眼底:“王平将军动手了,此计成矣!” 东西退路已锁,第一波攻心奏效了。
“鸣金,后撤一里...另,设法与西边山中王平将军联络,告知进度,令其继续施压,切勿轻攻。”
“诺!”
汉军依令后撤,却依旧保持严整阵型,给陇关守军留下了沉重的压迫感和无尽的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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