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日。
午前。
陇口前塬。
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到起伏的塬面上。
风卷过枯黄的草梗，这是即将入冬的前兆。
张合率先锋轻骑一人三马一路疾行，比预想的到达时间至少快了一。
马超得知后，选择的阻击地，是陇山支脉伸向东方河谷的一片舌状长塬。
塬面开阔，足以跑马，但塬的根部，连接后方陇山丘陵的地带，却被两条幽深宽阔的沟壑紧紧咬住，只留下一道异常狭窄的土路，最窄处如咽喉，仅容数骑勉强并校
这便是“崾岘”，过此岘口，便是通往石门关的崎岖山路。
三百汉、羌、氐混杂的骑兵，在沮渠罗率领下，于塬面前沿稀疏列开。
他们多数人穿着杂七杂澳皮甲或缴获的札甲，兵器也长短不一，但眼神里都带着西凉边地特有的剽悍与一丝亡命的焦躁。
他们的身后，就是那道关乎生死的狭窄岘口。
远处，闷雷般的声响逐渐清晰，最终汇聚成滚动的浪潮。
张合亲率的两千曹魏精骑出现在地平线上。
一人三马，骑士着扎甲，在阴沉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长矛如林，随着战马的步伐轻轻晃动，秩序森然。
在塬地东缘缓缓展开，如同一片突然升起的钢铁荆棘林，沉默而充满压迫福
张合勒马阵前，目光迅速扫过前方地形。
开阔的塬面，远处稀疏的敌骑，后方狭窄的岘口，两侧幽深的沟壑……他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将军，贼阵单薄，可纵骑击之！”副将请战。
“不妥。”张合声音沉稳，马鞭指向两侧沟沿，“马超骁悍，亦知兵，此塬开阔，彼不据塬顶而陈兵前沿，是诱我。”
“看那两侧沟沿，荒草土柱可为遮蔽，安知无伏弩？敌背靠绝地，败则退入窄道，依沟固守，我大军追之，挤作一团，正成其埃”
他略一沉吟，“前军八百，分四队，梯次而进，以弓矢扰敌，探其虚实，左右各遣一队，沿塬边缓进，搜素沟沿，驱贼伏兵，控扼高地，中军押阵，稳步推进，不得冒进。”
命令下达，魏军阵中鼓号一变。
约八百骑自本阵分出，并非一窝蜂冲来，而是迅速分成四个较为松散的横队，开始步加速。
同时，两侧各有百骑脱离，转向塬地边缘，骑士们纷纷将长矛挂回得胜钩，取下骑弓，警惕地瞄向沟壑方向。
沮渠罗见状，啐了一口。张合果然没直接撞上来。
哨一声，举起手中环首刀：“散开！骑射！引他们过来！”
三百骑闻令而动，分成更的群队，唿喝着迎上前。
双方骑兵在进入一箭之地后，几乎同时开始了盘旋。
没有立刻冲锋，首先响起的是弓弦的嗡鸣与箭矢的尖啸。
“嗤嗤嗤——” 箭雨交错而过。
魏军骑术精良，多在马上开弓，箭矢更准更密。
沮渠罗的部下则更显彪悍，有的甚至双腿控马，直起身子奋力抛射轻箭，试图覆盖更广的范围。
双方不断有人中箭，一名氐人骑兵喉头中箭，闷哼一声栽落马下，脚还挂在镫里，被受惊的战马拖出老远。
魏军一侧也有数骑落马，但阵型不乱。
沮渠罗脸颊一凉，一支箭簇擦过，带出血痕，却浑不在意，反手一箭射回，将一名冲得过近的魏军骑兵射落。
但魏军的两翼搜索队正在逼近沟沿，不时向沟中可疑处发箭，沮渠罗布置在沟沿的少量疑兵只能以零散箭矢还击，显然无法长久支撑。
“退！往岘口退！”沮渠罗大吼。
部下们开始且战且走，阵型故意显得更乱，甚至丢弃了一些破旧衣物和散乱箭矢。
魏军前队见敌溃退，又见有物可捡，追击速度稍有加快，尤其左前方一队约二百骑，追得近了，队形在奔跑中拉长，渐渐逼近了那狭窄的岘口。
入口处地形骤缩，前方数骑下意识勒马，后方收势不及，微微拥挤起来。
张合在中军看得分明，急令：“鸣金！约束队形！”
但战场嘈杂，命令传递不及，那二百余骑已大半涌到岘口附近。
就在此刻！
“咚——！！！”
一声极其沉重、仿佛敲在人心头的战鼓，猛地从岘口内侧、那片黄土崖壁后炸响！紧接着，一面赤旗陡然竖起！
岘口内侧，马超已换上了玄甲红袍，立于马上，手中长槊向前一举，无声，却杀气凛然。
他身后，并非空无一人，狭窄通道的反斜面后，密密麻麻站满了下马持弓的骑兵。
听到鼓声，这些养精蓄锐的西凉精锐瞬间动作，第一排约百人猛地起立、踏前几步，手中骑弓已然满月！
“放！” 负责指挥弓队的裨将暴喝。
“嗡——！”
一片黑压压的箭矢，并非抛射，而是近乎平直地攒射而出，如此近的距离，力道惊人！
正挤在岘口、来不及完全展开的魏军前锋，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箭墙！
“噗噗噗噗！”
箭簇入肉声、铁甲穿透声、战马嘶鸣声、士卒惨叫声响成一片，最前方的数十骑人仰马翻，瞬间被清空一片！许多人连举盾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出。
“上马！” 马超厉喝。
身后伏兵迅速将弓挂回，翻身跃上马背，动作迅捷。
此时，第二阵箭雨又从其后方射出，继续覆盖岘口。
“杀！” 马超长槊前指，一夹马腹，率先冲出。
数百精骑从狭窄的岘口内奔涌而出，马蹄声瞬间密集如擂鼓！
几乎同时，之前溃湍沮渠罗部也齐声发喊，返身杀回，并非杂乱冲锋，而是有意识地分为数股，凶狠地插向魏军前锋因中箭和地形而混乱的两翼与后方！
狭窄地形此刻成了魏军的噩梦。
前方被尸体和倒毙的马匹堵塞，两侧是深沟，后面是自己人，挤作一团，长兵难以挥舞。
而马超的精骑则顺着通道冲出，虽然也不能完全展开，但阵型相对紧凑，以马超和少数猛将为锋尖，直插混乱的魏军队列中心。
战斗瞬间进入最残酷的贴身绞杀。
马超长槊探出，借助马速，简洁狠辣地直刺敌军。
一名魏军骑督刚格开侧面砍来的一刀，便被马超一槊刺中胸腹，铁甲叶片碎裂，槊尖透背而出。
马超手腕一抖，将尸体甩开，槊杆顺势横扫，砸在另一名骑兵的肩颈处，将其击落马下。
他身边的亲卫则用环首刀和短矛，朝着两侧混乱的魏军猛砍猛刺。
沮渠罗冲得更猛，他弃了弓箭，一手持刀，一手不知从哪里捡了面皮盾，吼叫着撞入敌群。
刀光闪烁，多是劈砍马腿或骑士下盘。
一匹战马被砍断前腿，哀鸣倒地，背上的骑士摔下，还未爬起，便被沮渠罗身后的氐兵乱矛戳死。
狭窄的空间里，血腥气令人作呕，不断有人落马，被无数马蹄践踏，发出非饶惨嚎。
战场已经混成一锅沸粥。
后续的魏军被自己饶尸体和溃兵挡住，冲不上去，只能在稍后地方以弓箭抛射支援，但流矢横飞，敌我难辨。
张合看到岘口内竖起赤旗、伏兵尽出时，脸色已然铁青。
“中军结阵！向前！推开溃兵！接应前军！” 他厉声下令，知道那几百前锋危矣。
魏军中军开始稳步前压，试图重整战线。
但地形太窄了，等张合率主力艰难地清理开混乱的溃兵和尸体，逼近岘口时，里面的战斗已近尾声。
马超与沮渠罗内外夹击，在不到两刻钟的时间里，几乎将突入过深的两百余魏军前锋屠戮殆尽。
残存的数十人魂飞魄散，拼命向后挤，反而冲动了张合中军的阵脚。
马超见张合主力阵型严整地压上，己方冲势已衰，狭窄地形也开始不利于己方撤退，毫不恋战，唿哨一声，拨转马头。
麾下骑兵如臂使指，迅速脱离接触，交替掩护，向岘口内退去。
沮渠罗部也丢下当面残敌，卷着战利品和伤员，跟着退入狭窄通道。
撤退迅捷而有序，显示出精悍的控兵能力。
张合率军冲到岘口，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修罗场。
尸体层层叠叠，多数是魏军，也有不少羌氐骑兵。
鲜血浸透了黄土，形成片片黑红色的泥泞。折断的枪杆、破烂的旗帜、无主的战马在尸堆间悲鸣。
伤者的呻吟声在突然相对寂静下来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而马超率军早已消失在岘口后方曲折的山道中，只留下马蹄印和烟尘。
此战，张合识破了塬顶设伏的迹象，却未料到马超将真正的杀摘—数百养精蓄锐的甲骑和弓手，直接埋伏在岘口内侧的死角，利用地形施展了最致命的短距离反冲击。
折损了近两百精锐前锋，士气受挫。
张合默然良久，目光扫过惨烈的战场，望向远处巍峨陇山与隐约可见的关城轮廓。
马超用兵，不仅悍勇，更显狠辣与精准，深得地利之要。
“收拢伤亡，寻回首级，清理道路，于塬上扎营，多设斥候，监视关城。” 张合缓缓下令，“速报长安，关城有备，马超据险，请发步卒及攻城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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