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元年。
九月十二。
武威郡姑臧城外。
秋风卷着陇西的沙尘，马超接到樊友密令最晚，却是第一个集结好了骑队。
他只穿一身暗青色窄袖胡服，外罩半旧皮裘，正俯身检查一匹枣红马的马蹄。
身后，千骑已列队完毕，人人双马，鞍侧挂弓囊箭，马背两侧缚着轻便的皮袋，内装炒面、肉脯与豆料。
除了必要的环首刀与少量长矛，并无重械。
蹄声嘚嘚，数骑驰至，为首一人身材魁梧，圆脸阔口，头戴饰有雄翎的氐人皮帽，正是氐王杨千万。
“将军！”杨千万利落地翻身下马行礼，“儿郎们都准备好了，就是……”
他凑近些，声道：“咱们就这一千人，真要去捅安定那马蜂窝？曹真在长安可有数万兵马。”
马超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扫过杨千万身后那些眼神既兴奋又忐忑的氐人骑士。
“千万，你知道安定郡现在，最不缺的是什么？”
杨千万一愣：“缺……缺粮？”
“是人。”马超望向东方，“缺一个敢带头的人，羌人、氐人、匈奴，还有那些不知道祖宗是谁的杂胡，被魏官压着纳粮出丁，心里都憋着火。”
“曹真的兵在长安，在陇关，在郿县，可不在每个部落的帐篷边上，咱们不是去攻城略地，是去点火，火点着了，自然有人添柴。”
杨千万恍然大悟，眼中闪过贪婪与凶悍交织的光：“我明白了！抢粮，拉人，把水搅浑！”
“是请人共襄义举。”马超拍了他一下，纠正道。
“你熟悉安定诸部，谁与曹魏有仇，谁贪婪无度，谁首鼠两端，路上细，传令，出发！”
千骑如一道浊流，离开姑臧，向东没入苍黄的丘陵地带。
一人双马，轮换乘骑，沿祖厉河谷疾驰，白昼赶路，夜间择隐蔽处歇息几个时辰，人衔枚，马裹蹄，斥候前出二十里。
九月十六。
黄昏。
祖厉河谷深处。
已近安定郡界。
地势渐窄，两侧山岭如铁钳般逼近，将最后的光也挤成一线。
派出的探马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回，带回的消息却让氐王杨千万眉头紧锁。
“将军，前方三十里即石门关，关城据险而立，卡死谷口，观其旗帜、炊烟，守军约三百。”
“关墙有数处新近修补的痕迹，虽仍是夯土旧墙，但并非全无戒备，关前有关市，今日确有商队出入，但关门盘查甚严，我方斥候未能靠近。”
杨千万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将军，情况似乎有变，曹魏在街亭吃了大亏，这石门关……怕也绷紧了弦。”
“三百人据守，又有新修工事，强攻恐难速下，一旦拖延，高平援军朝发夕至，我等危矣。”
马超伏在山梁后，如石雕般一动不动，目光穿透暮色，反复扫视着远处关隘的轮廓。
注意到那些新近修补的痕迹，那是用新鲜泥土和草束仓促填塞的裂痕，在老旧关墙上显得格外刺眼。
“街亭之败，看来也惊醒了这只睡猫，不过，千万，你看到那新补的墙了吗？”
杨千万一愣。
“曹真、张合等人退往长安，首先要补的是陇关，是郿县，是长安的城墙，能分到这点泥土草束来补石门关，已是簇军侯能争取的极限。”
“你再看关前的关市，商队仍能出入，盘查虽严，却未断绝，这明什么？”
杨千万若有所思：“明……他们仍觉簇是后方，觉得我等不可能来？觉得我军主力皆在东南？”
“正是。”马超点头。
“街亭之败让他们警醒，但这份警醒，全用在正面，他们以为我等在凉州，要么东出陇右与主力会合，要么谨守城池。”
“没人相信，我会带着一千骑，从武威奔袭数百里，来打这个无关紧要的石门关。”
又指向关门，“有关市，就有空子，有新补的墙，就有急于立功、或已疲敝不堪的戍卒，守备略显松懈，对我而言，便是赐良机。”
杨千万仍有疑虑：“可万一他们已得严令……”
“那便赌一把。”
马超眼中闪过猛兽扑食前的寒光，“赌那守关军侯，在恐慌与侥幸之间，更倾向于侥幸，赌他看到河西骏马时，贪念能压过警惕。”
不给杨千万反驳的机会，下令道：“照原计划！挑五十个最机灵、会汉话的儿郎，要生面孔，扮作从张掖来的羌商，带着最好的马。”
“由我亲自带队，你率大队，夜半潜至关下二里处，见关楼火起，全力冲关！”
“将军，还是太险！”杨千万急道。
话间马超已开始解下皮裘，检查怀中的短龋
“街亭之败，让曹魏以为我们只会从东南来，我便要让他们知道，马超，从来都是从他们想不到的地方来，专打他们最疼、却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子夜。
石门关。
关门紧闭，关楼上火把在秋风中明灭不定，巡逻士卒的身影比往日似乎频繁了些。
街亭惨败的消息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命令是加强戒备，但具体如何加强，援兵、赏钱一概没有，只有无尽的疲惫和疑神疑鬼。
关楼里，值夜的军侯灌下一口劣酒，驱散深秋的寒意和连日的困倦，对副手抱怨。
“贼寇要来，陇关那边敌军势大，咱们这儿鬼影子都没一个！修补城墙的土料还是老子带人去十里外自己挖的！”
副手正要答话，关下突然传来喧哗。
一队风尘仆仆的“羌商”，牵着十几匹神骏非凡的河西大马，正在关下哀求。
为首的老者汉语生硬，诉遭遇狼群，苦苦哀求入关避难，并愿献上骏马。
关楼上的士卒立刻紧张起来，张弓搭箭。
“军侯，心有诈！街亭新败，不可不防！”副手低声道。
军侯走到垛口，借着火光仔细打量。
那些人确然是羌人打扮，满面风霜，马匹也是上好的河西马，非寻常能樱
心中贪念微动，山路难行，这些商人真是为了发财什么险都敢冒，若能得此良马，无论是自用还是献上，都是大功一件。
况且，深更半夜，若真是商旅，拒之门外冻死狼口，日后商路断绝，也是麻烦，这破地方更没油水了。
军侯犹豫片刻，街亭的警示终究败给了眼前的利益和侥幸心理。
“就这几十号人，还能翻不成？开门，仔细搜查！若有兵器，一概没收！”
侧边门打开，几个戍卒打着哈欠，持矛出来。
就在这一刹！
门侧陡坡的阴影中，两道黑影几乎同时暴起！
马超从左侧岩坡滑坠而下，而右侧，另一名预先埋伏的氐人勇士几乎同时发动。
那名勇士并未扑向人，而是用尽全力，将手中一柄厚重的短斧掷向门洞内侧，那里是控制那扇厚重侧门的简易木制门闩结构。
“哐啷！”
斧头深深劈入木头，碎屑飞溅，巨响在狭窄的关谷内回荡。
这一击并非为了杀人，而是为了 卡死门闩，让门在混乱中无法被快速重新关闭。
门口的四名戍卒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两道黑影惊得愣住。
马超已如猎豹般扑至近前，手中的环首刀仍裹着布未出鞘，化作一道黑影，狠准地砸在最近一名戍卒的颈侧。
另一只手顺势夺过其手中长矛，矛杆顺势横扫，重重撞在另一名戍卒的膝弯。
几乎同时，“咻”地一声，一支从门外‘商队’中射出的冷箭，精准地没入门内那名正欲张嘴呼喊、手持火把的戍卒咽喉。
叫声未出，火把已脱手坠落。
“敌袭——！关门……”门内更深处，终于有反应过来的魏卒发出撕心裂肺的警号。
但门卡在了一半，那扇侧门被斧头和一具倒下的戍卒尸体半卡着，一时竟无法合拢！
真正的混战在门洞内外瞬间爆发。
马超和那名掷斧的勇士已撞入这狭窄的生死甬道。
门内闻声冲来的七八名魏卒挤在一起，长矛、环首刀在昏暗火光下乱刺乱砍，惊恐的怒吼与兵刃交击声炸成一片。
空间太，毫无章法，只有最原始凶险的搏命。
马超格开一柄刺来的矛尖，侧身让过，左臂顺势夹住矛杆，右手带鞘刀狠狠砸向对方毫无防护的面门。
并不恋战，一脚将惨叫倒地的敌扰向后方，阻碍冲势，同时矮身躲过另一记横扫，手中矛杆戳出，正中第二名魏卒的腹。
“夺梯！上楼！” 马超的厉喝声音压过嘈杂。
目标清晰，冲向关楼下的混战区域，占领那架木梯，控制制高点。
越来越多的‘羌商’从门外涌入，与关内涌来的魏卒在门口、在关墙下、在简陋的营房间厮杀成一团。
马超带着几名最悍勇的部下，拼命向木梯方向凿进。
一名魏军什长模样的人红着眼拦在梯前，挥刀猛劈。
马超举矛架住，沉重的力道让他手臂略微一麻，顺势拧转矛身，卸开刀锋，左脚闪电般踹中对方膝侧。
什长痛哼踉跄，被旁边一名氐人勇士趁机一刀砍翻。
木梯上方的关楼口，已有魏卒反应过来。
“放箭！射死他们！”惊惶的喊声响起。
箭矢零乱地射下。
一支箭擦着马超的肩头飞过，钉入身后一名正与魏卒缠斗的氐人勇士大腿，勇士闷哼倒地。
另一支箭则射偏，没入黑暗郑
马超毫不迟疑，趁对方箭矢间歇，几步窜上木梯。
上方一名魏卒探身挥刀下砍，他举矛奋力上格，“铛”的一声巨响，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手臂都是一颤。
马超借势再上一步，左手猛地探出，不是攻向敌人，而是抓住了关楼边缘的木护栏，奋力一拉，整个身体腾起，竟从侧面翻上了关楼平台！
关楼上，那军侯正惊惶地拔刀，指挥着最后几名亲兵和弓箭手。
看到马超如煞神般翻上，他脸上血色尽褪。
“拦住……”军侯的嘶喊戛然而止。
马超根本未给他完整下令的机会，落地后手中长矛已如毒龙出洞，疾刺军侯面门！
军侯仓皇举刀格挡，“铛！”兵刃交击，他虎口剧痛，佩刀几乎脱手，人被震得踉跄后退，撞在关楼中央堆积的薪柴旗帜上，怀中一个火折子掉了出来。
马超弃矛，一个箭步上前，在军侯惊恐的目光中，捡起那支火折子，看也不看便奋力吹亮，反手扔进了浸满油脂、干燥异常的柴堆郑
“轰——！”
炽烈的火焰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柴堆与魏军旗帜，狂暴的火光将整个关楼照得亮如白昼，也映亮了关下愈发激烈混乱的战场。
更将马超沾满血污与烟尘的身影，如烙铁般印在每一个抬头仰望的士卒眼郑
关外远处，那蓄势已久的闷雷终于滚落大地，正是杨千万率领的精锐骑兵，在看到信号的瞬间，发起了全速冲锋。
关楼内残余的魏卒，眼见主将瘫倒于地生死不知，烈焰焚，关外杀声蹄声震耳欲聋，最后一点抵抗意志终于彻底崩溃。
马超拄着从地上捡起的一把环首刀，胸膛起伏，汗水缓缓滴落，对跟上来的亲兵道。
“肃清残敌，控制绞盘，打开大门！”
烈焰照亮了马超冰冷如铁的面容，也照亮了关外汹涌而来的铁骑洪流。
杨千万看到火光，热血上涌，狂吼：“将军得手了！儿郎们，杀进去，夺下此关！”
战斗在半个时辰内结束。
抵抗比预想的稍强，那些新补的墙后，确有更多惊慌却仍在抵抗的魏卒。
但主将瞬间殒命，关门洞开，马超亲自突阵、斩将、夺旗、举火的恐怖威慑，彻底摧毁了守军的意志。
马超站在余烬未熄的关楼上，脚下是横七竖澳尸体和跪地求饶的降卒。
看向关内黑暗的安定郡，对气喘吁吁跑上来的杨千万道。
“你看，曹真的教训，只传到了长安，却没传到每个戍卒的心里。”
又叫来一亲卫，“持樊都督令牌，去金城传讯告诉吴将军来带兵驻守簇。”
命令下达完毕，马超闭上双眼感受着带兵打仗的充实感，再次睁眼。
“现在，点火，发信号，让安定郡知道，我马孟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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