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
八月三日。
许县。
宫殿。
深夜。
宫灯在穿堂而过的秋风中摇曳不定,将曹丕略显急促的身影投在德阳殿冰冷的地面上。
从洛阳带着一众大臣疾驰而至,身上还带着陇右凉州尽失、襄阳陷落,刘关张陈兵汉水之北的巨大压力。
此刻,他必须尽快将汉帝这个最重要的政治象征,转移至更安全的洛阳。
内侍推开显阳殿后僻静偏殿的门,室内陈设清冷。
汉帝刘协,未着冕服,仅一身素色深衣,临窗而立,望着许昌稀落的星空。
闻声缓缓转身,年仅三十九岁却已鬓角染霜的面容上,没有曹丕预想中的惊恐或哀戚,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那双过于清澈的眼中透出的、洞悉一切的嘲弄。
“臣,曹丕,参见陛下。”曹丕拱手,礼节周全却难掩语气中的焦躁。
刘协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魏王眉宇间的风尘与强自镇定的压迫感,声音飘忽。
“魏王星夜疾驰而来,是荆襄的刘备又近了一步,还是雍州的烽烟,已然烧到了长安?”
曹丕面色一僵,依旧不动声色道:“陛下笑了,刘备背信弃义,侵扰疆土,然跳梁丑,终难成气候,为陛下万全计,为社稷重器虑,许昌地近南陲,已非安寝之所。”
“臣恳请陛下,移驾洛阳,洛阳乃我大汉故都,王气所钟,关河险固,可保陛下无虞,更可彰我大汉正统,凝聚下人心,共讨国贼!”
话得冠冕堂皇,迁都洛阳,退守中原,皆是为了完成曹操未竟之志。
同时将汉室最后的象征牢牢控于掌中,以大汉之名对抗刘备的汉室招牌,这是曹丕在危机中认定的破局之策。
刘协听罢,竟低声笑了起来:“洛阳……故都……高祖定鼎,光武中兴之地,曹子桓,你和你父亲,经营邺城多年,何时真正将洛阳放在眼里?”
“你们要的,当真是朕这个傀儡去洛阳吗?还是需要一个疆刘协’的名号,在洛阳的祭台上,完成你曹氏代汉的仪式?”
曹丕脸色一沉:“陛下何出此言!陛下乃下共主,陛下所在,便是国都!迁都乃为国策,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大局?”刘协猛地踏前一步,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屈辱、愤懑与绝望,在这一刻露出锋芒,直刺曹丕。
“曹子桓!你曹家自诩汉臣,却行王莽之事!朕自登基以来,先是董卓李傕,后是你父曹操,何曾有一日真正执掌过这下?”
“政令不出宫闱,兵权尽归尔等!这下,是刘氏的下,还是你曹氏的私产?如今你前线兵败,疆土沦丧,便想起朕这个‘子’来了?”
“想将朕掳去洛阳,继续为你曹家篡汉的丑剧,披上一件所谓‘禅让’的外衣?朕告诉你,休想!”
一番话撕破了所有虚伪的掩饰,将血淋淋的权力本质赤裸地摊开。
曹丕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言辞击中,一时竟哑口无言,脸色铁青。
刘协越越激动,声音因愤怒而带有颤栗。
“你看那满朝公卿,还有几人心中真有汉室?不过是你们曹家砧板上的鱼肉!你们败了,是你们无能!”
“如今却要朕来为你们的失败陪葬,成为你苟延残喘、甚至僭越称帝的垫脚石?下岂有这样是道理!”
刘协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猛地从袖中抽出一物,并非玉玺,也非匕首,而是一根普通的乌木筷,唯独一端被磨得极其尖锐,在灯下闪着幽光。
“你看清楚了,曹子桓!”刘协将筷子尖对准曹丕,尽管手在抖,语气中带着决绝之意。
“这就是朕!这就是你大汉子最后的力量!一根磨了多年、藏于袖中的筷子!朕曾想过,用它来做什么?杀董卓?杀曹操?还是……杀你?!”
话音未落,他竟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筷子刺向曹丕!
动作决绝而笨拙,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抗争。
曹丕身后的许褚反应如电,铁掌瞬间扣住刘协手腕,轻轻一扭,腕骨脱臼的脆响清晰可闻。
筷子“嗒”地落地。
曹丕惊魂未定,低头看着脚边那可笑又可悲的‘凶器’,再抬头看向因疼痛而脸色惨白、却依旧死死瞪着他的刘协,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怒火。
刘协喘着粗气,“连这……都做不到……朕这个子,果然是个废物……”
他挣脱许褚的钳制,踉跄后退,抚着断腕,目光扫过曹丕,又环视这囚禁他半生的宫殿,最终望向窗外的无边黑暗。
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曹子桓,你听好了,高祖提三尺剑,斩白蛇而定下,光武起于南阳,复汉室之荣光,他们若在有灵,见子孙如此,不知作何感想!”
“这江山,是打下来的!是争出来的!不是让出来的!更不是靠一个傀儡皇帝‘心甘情愿’的禅让就能名正言顺得来的!”
“刘备在荆州,他打的旗号是汉室!只要他赢了,汉室或有一线生机,哪怕那‘汉’已非朕之‘汉’!你赢了,这下,便彻底姓曹!”
刘协猛地回头,最后逼视曹丕,眼神清澈得可怕。
“朕这一生,愧对祖宗,愧对下!未能振朝纲,未能救黎民,甚至连死,都不能像一个真正的皇帝!但至少……!”
几乎要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吼出来。
“朕可以选择,不去洛阳!不成为你登基大典上,最耻辱、最可笑的那个祭品!朕要让你曹丕的名字,在史书上,靠着逼死汉家子来成就你这篡逆之贼的魏室正统!”
“尔不配坐在此位之上!”吼声未落,用未受赡左手,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刃,在曹丕和许褚未能反应之前,决绝地划过自己的脖颈!
鲜血喷涌,染红素衣,也染红了清冷的月光。
刘协的身体靠着窗沿滑落,眼睛仍望着窗外,嘴角定格着一丝解脱而又充满无尽嘲讽的冷笑。
殿内死寂,唯有血腥气弥漫。
曹丕僵立片刻,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只剩下深寒的冷静,弯腰拾起那根染血的筷子。
“传令。”声音嘶哑而冷漠,“陛下暴疾,驾崩,举国哀悼,封锁消息,按子礼秘密收殓,召贾诩、华歆、陈群、司马懿即刻入宫。”
“明日,通告下,陛下因忧心国事,宿疾复发,崩于许昌,为继大汉正统……国都,当迁洛阳,朕……孤,将亲扶灵柩,奉子遗驾,还于旧都。”
许褚领命而去。
曹丕独自站在殿中,站在曾经的子、如今的尸体旁。
汉帝刘协,以最惨烈的方式,拒绝了他的安排,也在他通往权力巅峰的路上,投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血色阴影。
此举是骨气不如是在下大势下迫不得已的‘体面’。
如若他禅让了曹丕帮助外人拿到正统之名,真不知史书会如何记载,这般反而是最为‘体面’的结局。
曹丕如何将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转化为对自己有利的筹码。
又如何应对刘备必将掀起的‘为君父复仇’的滔巨浪。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至此汉帝刘协于建安二十五年八月丁未日崩于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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