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间,张合再次派出两队渗透汉军后方,皆被樊友那邪性的口令所破。
孟达也已接替南山防务,随着曹魏的援军不断抵达,街亭已然变成绞肉机。
建安二十五年。
六月二十九日。
未时。
陇山道东口涌出的烟尘,终于凝成了遮蔽日的玄色潮水,在街亭以东的原野上漫卷开来。
与张合所部的剽悍锐利不同,这支新抵的军队,行进间透着一种沉雄厚重的压迫感,那是大国中军才有的、经过严格操典锤炼出的威严气象。
最先撞入汉军了望卒眼帘的,是前导的整整一营虎豹骑与精选骁骑,约八百骑,人马泾渭分明,却又浑然一体。
外围游弋的四百余骑,人马轻捷,骑士着暗色扎甲,背负角弓,鞍挂箭囊,刀柄在骄阳下不时折射出点点寒光。他们如猎豹般散开在大军两翼及前方,控扼道路,扫视山野。
这正是虎豹骑中以机变迅疾着称的‘豹骑’,乃是全军最敏锐的耳目与最灵活的长鞭。
而被这层“豹骑”轻骑环卫于核心的,是另外约四百骑,他们给予了望卒的,则是截然不同的、近乎窒息的沉重威压。
人穿同一制式的精良玄色铁铠,甲片在烈日下泛着幽冷而厚重的光泽。
战马胸前大多挂着一面由皮革或薄铁片缀成的当胸,样式简陋,防护面积有限,仅护住前胸要害。
骑士端坐于如此具装的高头战马之上,身形更显魁梧,手中所执皆精致长矛,矛锋斜指苍穹。
沉默中蕴含着摧破一切的意志,这便是虎豹骑中最为精锐、专司陷阵破坚的‘虎骑’。
此刻,这四百沉默的钢铁丛林,正严密簇拥着那杆高达两丈八尺、玄绡为旄、以金线绣出巨大‘魏’字与‘曹’字的中军大纛。
大纛之下,诸色旌旗、幡幢、鼓车依制罗列,在干燥的热风中有序移动。
豹骑的灵动与虎骑的沉凝,共同构成了这支前导铁骑无可撼动的气场,无声却磅礴地昭示着紧随其后那位统帅的无上权威。
紧随其后的步卒方阵,才是这支大军的中坚。
约一万五千人,分为前后数军,前军皆清一色扎甲,长矛如林。
其行进步伐之整齐,甲叶碰撞声之沉闷划一,远非边军可比。
队伍中可见大量驮马与辎重车,显示着充足的补给与持久作战的能力。
中军核心,一辆驷马战车在层层精骑卫护下缓缓前校
车上端坐着此次魏国西线最高统帅,假节、镇西将军、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东乡侯曹真。
他一身玄色鱼鳞甲,外罩深绛色战袍,按剑而立,面容沉静,目光如鹰隼般掠过远处汉军依山而立的营垒与旌旗,最终落在己方张合营寨的方向,不见喜怒。
新任骑都尉、统领虎豹骑的曹纂紧随车后。
更有雍州征调及中军直辖的诸多校尉、都尉,如中垒校尉、典军校尉等,各统本部,阵列严整。
大军并未直抵张合营前,而是在其东南约三里,一处傍水的高地开始立寨,孟达看到这一幕压力颇大。
号令声中,营区规划、掘壕立栅、搭建望楼等作业以惊饶效率展开,显是训练有素。
游骑斥候如泼水般四散而出,迅速控扼周边要道山丘。
申时初。
街亭汉军大营。
曹真中军立寨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那面高耸的‘曹’字大纛所带来的无形压力,无形的压在了汉军大营之上。
樊友看着这一切,心中酸的不行,恨的咬牙切齿。
‘妈的,这排场真让曹真装到了,等马超来了我看你还装!’
参军彭漾将刚刚汇总的南山、北山急报呈上,声音干涩:“都督,魏军攻势虽暂缓,然其游骑遮,哨探四出,显是在探查我虚实,调整部署,曹真既至,大规模强攻恐在旦夕之间。”
“南山孟达将军报,所部一千三百余人,防线绵长,东南坡道压力尤重,箭矢耗用甚巨,北山刘武、刘文将军报,士卒疲乏,虽暂挫敌锋,然魏军锐气未堕,恐将复来。”
樊友没有立刻回应,独自站在那幅已然被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的街亭山川图前,目光在代表南北山的两个墨点上反复徘徊。
帐外,隐约传来曹真大营方向沉闷的伐木、立栅之声,那是敌人在从容不迫地打磨着屠刀。
“宜都弓弩营还剩多少人?”樊友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彭漾一怔,立刻答道:“回都督,宜都弓弩营自随都督出汉中以来,未有大损,现仍有强弩手三百,装填手两百,合计五百人,弩机保养良好,箭矢……若节省使用,尚可支应旬日。”
这五百人,是樊友手中最锋利、也最舍不得轻动的一把匕首,一直留在主营,作为最后的反击力量和中军屏障。
樊友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终落在彭漾脸上,也仿佛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焦点。
“传令:自宜都弓弩营中,抽调强弩手一百,装填手一百,即刻分为两队,两队同等配置,一队增援北山刘武;另一队增援南山孟达。”
帐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将最核心的弓弩精锐分拆增援两山,这意味着主营的远程防御和反击能力将被大幅削弱。
“都督!”彭漾忍不住急道,“宜都营乃我军胆魄所在,拱卫中军,震慑敌骑,不可轻动啊!若曹真以精骑突袭主营……”
“曹真要的不是突袭我这主营。”樊友打断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的南北二山上,“他要的,是南北山!山在,街亭在,我军心士气在,山失,纵有主营,亦是孤垒,早晚被其困死。”
“张合连日袭扰,曹真新至督战,其首要目标,必是摧垮我南北山防线的意志,打断我军的脊梁!”
樊友走到帐中,“将士们久战疲敝,曹真大军在侧,下一波攻势,必是石破惊,若无强劲弩矢持续压制,单凭刀枪血肉,如何抵挡魏军人潮?”
“将宜都营弩手分援两山,便是要告诉刘文、刘武、孟达,也告诉所有守山将士:我樊友不会只顾自己的性名,吾与他们同在!主营的安危,系于两山!两山的存亡,亦系于这强弩利箭能否将魏狗钉死在山坡之上!”
他看向侍立帐侧、一直沉默的宜都弓弩营校尉:“陈肃,你亲自去挑人,要最稳的手,最狠的,告诉他们,此去两山,便是箭尽弩折,亦不许后退一步,他们射出的每一箭,都关乎全军生死。”
陈肃,一个面容黝黑荆楚汉子,也是当初宜都娘子军队长陈岚的男人,性格不喜多言:“末将领命!宜都弓弩营,破军营出来的,没有孬种,箭在,山在!”
樊友点头,继续下令:“再传令三将:弩手至后,须善用之,以强弩据险,专射敌军旗手、鼓手、队率及披甲锐卒,装填手必须确保弩箭供应不绝,马超将军应是快了,不要节省箭矢,明日辎重还会到一批。”
“主营防务,”他顿了顿,“其余宜都营弩手及所有士卒,加倍警戒,多设旗帜,入夜后加派哨探,严防敌股死士渗透纵火,粮秣辎重,向营中核心区域集中,派重兵看守。”
命令既下,军令迅即传出,片刻之后,两百名宜都营精锐在营中空地上集结完毕。
他们沉默地检查着心爱的弩机,将一壶壶箭矢挂在最趁手的位置,与留下的同袍用力对撞臂甲,没有太多言语,眼神交汇间,一切已了然。
樊友亲自来到队列前。
“北山酷烈,南山艰危,此去,便是将性命与山岭铸在一处,弩机重,山道险,但你们肩上扛着的,是全军的指望。”
“誓死不辱使命!”二百人毫不犹豫的低吼。
“去吧,让曹真看看,我汉家儿郎的弩,硬不硬!”
两百精锐,分为两股,在各自军侯率领下,背负沉重的弩机箭囊,沉默而迅捷地没入通往南北山的道。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两道黑色的溪流,逆着光,汇入那两座即将承受最猛烈风暴的山岭。
彭漾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低声道:“都督,此乃破釜沉舟之举。”
“不错,曹真携大势而来,欲以泰山压卵,我唯有将每一分力量,都化作取敌性命的矛,南北山,便是最硬的两根。”
“传令全军,尤其是南北山将士:我等身后,已无退路,唯有力战向前,方有生机,汉室兴复,在此一战!怯战者,不配为汉家士卒,畏死者,无颜见故乡父老!”
他的声音在渐起的晚风中传开,肃杀而决绝。
随着最后一批宜都营弩手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主营似乎骤然空旷冷清了几分。
但一种更为凝练、近乎悲壮的死战之气,却弥漫开来。
是夜。
一名斥候进入樊友营帐,两人交谈了几句,斥候便退出营帐。
而在东面,曹真大营的灯火,正一片片亮起,绵延如星海,仿佛与逐渐黯淡的穹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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