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友看向众人年轻却坚毅的面孔,最后落在武猛身上。
一道道指令传出,将日间的防御成果与夜间的潜在危机紧密衔接。
“武猛。”
“末将在!”
“你今日血战已疲,然营中防务,你最为熟悉,先去处理伤口。”
“今夜,你仍总督营垒守备,尤其要盯紧日间被反复冲击的那几段木栅,魏军若夜袭,必选此处。”
“多备火油、滚木,一旦栅外有异动,不必请示,即以火攻拒之,勿使敌军趁暗靠近,你本人亦需稍作休整,明日恐有恶战。”
“屈正礼。”
“末将在!”屈正礼拱手,他刚刚经历西山腰的血战,眼神锐利。
“西山腰水源地关系全军存亡,张合日间对此异常关注,夜间必有动作,着你即刻率本部锐卒返回西山腰,多配弓弩、响铃、铁蒺藜。”
“入夜后,于水源地外围五十步暗设绊索怀上这响铃,伏暗哨于险僻处,若有动静,先以弓弩射杀,再发信号求援,记住,一滴水也不容有失!”
“刘文、刘武。”
“末将在!”刘氏兄弟齐声应道。
“命你二人各率精锐斥候,轮番出营,刘文所部,向东、南两个方向放出十里,严密监视张合大营动静。”
“尤其留意其炊烟、火把数量增减及人马喧嚣之声,判断其是否夜间调兵。”
“刘武,带你下最机灵的弟兄,沿魏军日间试图迂回的山麓路潜行探查,搜寻敌军可能留下的踪迹或埋伏。”
“你二人所得信息,每隔一个时辰,必须遣快马回报一次,我要知道张合今夜想做什么!”
樊友部署完毕,最后叮嘱道。
“今夜,贼军很可能多路并进,或伴攻营垒,或真取水源,或遣死士潜入纵火,各营务必提高警惕。”
“士卒衣不解甲,刃不离手,夜间传令,以低喝、手势为主,非必要不得点燃火把,以防暴露位置,值夜士卒,分批休息,保持体力。”
樊友看到他们如此,自己则更加坚定,话语声音沉静却带着强大的感染力。
“日间,尔等以血勇铸垒,挡住张合的猛攻,今夜,则需以韧性与智计,挫其阴谋,守住今夜,待我军主力休整完毕,便是反客为主之时!”
“诺!”武猛、屈正礼、刘文、刘武齐声领命。
随即转身,迅速融入渐浓的夜色中,去执行各自的任务。
子时。
街亭南山腰。
月色如水,倾泻在街亭狭谷。
南山腰上的汉军水源地,此刻寂静得只能听到山泉流淌声。
屈正礼趴在水井旁新垒的石墙后,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下方黑黢黢的山林。
“屈裨将,有动静。”身旁一名年轻士卒低声道,手指向东南侧陡坡。
屈正礼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噤声,轻轻拉动了连接着数个空罐的细绳,简易的铃铛声在营地深处响起,这是预先约定的暗号。
亥时三刻。
数十条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钻出,三人一组,两人持盾在前,一人持短兵在后,动作迅捷而专业。
他们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选择了一处坡度较缓、易于攀登的地段。
“放近到三十步。”屈正礼低声道,他需要确保第一波弩箭能给予最大杀伤。
突然,魏军队列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哨!黑影们骤然加速,向水源地猛冲过来!
“点火!弓弩手放!”屈正礼怒吼。
水井旁预设的火堆被火箭点燃,火光瞬间照亮了冲锋的魏军,几乎同时,汉军弩手扣动弩机,强劲的弩箭呼啸而出!
然而这批魏军死士极为悍勇,冲锋的势头并未被完全遏制,更有数名魏军弓手在暗处向火光处的汉军阵地抛射箭矢进行压制。
“枪矛手上前!堵住缺口!”屈正礼拔出战刀,亲自冲向一处因弩手装填而出现的防御间隙。
短兵相接在黑暗中爆发,刀剑碰撞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战斗持续了两刻钟,魏军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
一处石墙在反复冲击下开始松动,情势危急,就在这时,南山腰更高处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弓弦声!
屈正礼预先埋伏在山脊反斜面的一队弓手,从侧上方覆盖了正在猛攻石墙的魏军后续部队。
魏军遭到侧射,阵型顿时大乱,屈正礼抓住战机,率部反击,终于将残余的魏军击退。
就在屈正礼刚松一口气时,东南面山麓突然升起三支火箭,划破夜空,那是刘文发出的信号。
发现魏军主力正在秘密调动,似乎要发动更大规模的夜袭。
屈正礼抹去脸上的血污,立刻派遣传令兵奔向主营:“速报武将军,东南方向有异动,疑有魏军大队人马迂回!”
当屈正礼的信使抵达主营时,樊友和武猛正在商议军情。
闻报,武猛立刻请令:“都督,请许末将亲往东南方向查看。”
樊友略一沉吟,点头道:“可,你率二百亲兵先行,切记,今夜之战,重在扰而不在于决胜,探明敌情即回,万勿恋战。”
“末将领命!”
武猛抱拳,转身点兵而去。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东面的夜色郑
樊友独立帐前,望着武猛离去的方向。
忽然,他眉头微蹙,心中莫名掠过一丝不安,这感觉,让他蓦然想起当时在夷道城,尚书令法正与他得教导。
“……如今所缺,便是将这浩荡大势,化为铁桶般密不透风之局,算尽人心险恶,防患于未然,让敌无隙可乘,不敢妄动,如此,此策方可称善。”
“算尽人心险恶……”樊友低声自语,目光再次投向黑暗的东山麓。
刘文发出的火箭信号,是预警,但也可能……是诱饵?
张合用兵老辣,若其真察觉我斥候活动,会仅仅满足于驱散吗?
会不会……正设下圈套,等着我军去救,然后……
想到此处樊友以明白了一切:“传令!亲卫营点齐一千精锐,多备强弩、火把,随我出营!其余各部,紧守营垒,无我手令,不得妄动!”
“都督,您要亲往?”身旁校尉讶然。
“武猛性烈,刘文被困,他必全力救援,若张合真有伏兵,恐其有失。”
樊友已大步走向战马,“我军新至,首战可挫,不可折大将,不必多言,速行!”
夜色中,樊友亲率一千生力军,悄无声息地潜出大营,向着东南方向疾校
一路并未大张旗鼓,而是约束部下尽量掩藏行迹,只派尖兵前出查探。
未及南山麓,前方已传来隐隐的厮杀与兵器碰撞之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刺耳。
樊友心中一沉,挥手令全军止步,登上一处矮坡眺望。
月光下,但见前方谷地中火把晃动,人影憧憧,显然正陷入混战。
其中一圈汉军衣甲的士卒被数量明显占优的魏军团团围住,左冲右突,形势岌岌可危。
而更远处,又有汉军从外向内冲杀,试图破开包围,正是武猛所部。
然而魏军似乎早有准备,抵抗得极其顽强,武猛部虽勇,一时也难破阵,反而有被反缠住的迹象。
“果然有伏!”樊友反而更加冷静。
魏军这人数与部署,绝非寻常巡哨,张合当真下了本钱,想在此吃掉他一支精锐。
“都督,是否即刻杀入,援救武将军?”校尉急问。
樊友略一思索,摇头:“不,你听,魏军鼓声未乱,队形未散,显是蓄谋已久,我军此刻投入,正中其下怀,无非将混战扩大,于夜中山地,胜负难料。”
指向战场两侧地形,迅速下令:“弩手全部上前,占据左右两翼高地,不必吝啬箭矢,给我覆盖射击魏军后队与外围!”
“其余刀盾手、长矛手,听我号令,结阵缓进,以弓弩声为号,齐声呐喊,火把尽举!”
“都督,这是……?”
“张合欲吞我一部,我偏不让他如意,他要夜战混战,我要打乱他的阵脚,惊破他的胆!”樊友沉声道,“执行!”
命令迅速传达。
不多时,两侧山脊上突然响起一片弩弦震响声,无数箭矢如同飞蝗般掠过低空,落入魏军人群较为密集的后方区域,顿时引发一阵混乱与惨剑
几乎同时,战场侧面亮起无数火把,将半边山坡照得亮如白昼,震耳欲聋的汉军呐喊声冲而起:“杀!杀!杀!”
这突如其来的远程打击与侧翼出现的‘大队援军’,完全出乎魏军预料。
正在围攻的魏军士卒惊疑不定,攻势为之一滞,包围圈中的武猛与刘文所部压力骤减,精神大振。
远处魏军后阵,隐约传来急促的鸣金之声。
张合在暗中观战,见汉军援军已至,且一上来便以弓弩遥制,稳扎稳打,破了自己围点打援的谋划。
今夜已难有更大战果,再拖下去,一旦明,于己不利,于是果断下令撤退。
魏军训练有素,缓缓向黑暗中退去,不多时消失在山林之郑
樊友并未令军深追,只是稳步向前,接应武猛、刘文等脱困将士。
双方合兵一处,清点伤亡,救治伤员,缓缓退回大营。
“打扫战场,加固工事。”樊友的声音惊飞了林中的宿鸟,“张合今日必会再攻。”
朝阳升起,街亭新的一的厮杀,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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