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
二月三十日。
江陵城。
未到辰时。
一骑快马踏着露水疾驰入城。
“禀大王!襄阳急报!顺阳已降!”
刘备展开关羽的军报,努力的克制着自己,坐在一旁的法正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刘备手上因兴奋带来的颤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个等待了二十年的机会终于来临时,连这等英雄人物也难以自抑的激动。
法正率先道:“夏侯惇、徐晃、曹仁等四万大军连成一线,顺阳一降,荆北门户已为我等敞开。”
黄权则有些担心:“战线拉得太长了,从江陵到顺阳,粮草转运艰难,若曹丕发兵来救,我军首尾难顾。”
“护军多虑了。”法正出不同意见,“曹操新丧,曹丕初立,内部未稳,何暇南顾?此正是一鼓作气,北定中原之良机。”
“顺阳一下,与樊友在南乡山中所布疑兵已成掎角之势,我军当尽扬汉旗赤帜,使魏地之民观之,如见炎汉复燃。”
刘备沉默片刻,看向这次带来的吴班、陈式、冯习、张南、辅匡等将领。
“整军备战,待南乡捷音,孤或亲临襄阳。”
黄昏。
刘备接到第二份捷报与一条敌军动向的消息。
南乡魏军开城献降的帛书,其上的墨迹灼热得几乎烫手。
“好!好!好!”刘备连道三声好,大步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执朱笔,在南乡的位置上重重一圈。
顺阳与南乡,如同两把刚刚淬火的利刃,深深楔入了南阳盆地,将夏侯惇坐镇的宛城彻底置于汉军攻势之下。
而另一条消息却不得不让刘备冷静了下来,夏侯尚率近万饶骑兵部队抵达了雉县。
“传令云长,趁魏军惊惶,以巩固防御为主,清除残敌,安抚新附,广发檄文,宣告汉祚再兴!此外……”
“命上庸刘封、孟达,即刻集结精锐,东出增援益德,子和,作出威逼襄樊侧后之态势!”
老成持重的黄权此刻亦被这凌厉的攻势蓝图所感染,但仍不忘提醒。
“大王,孝直,此策虽妙,然我军战线亦随之大幅拉伸,荆北新附,人心未稳,且孙权在江东,见我势大,岂会真心坐视?”
他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殿外侍卫高声禀报。
“江东使者诸葛瑾,宫门外求见!”
刘备,法正,黄权对视一番,马良还未出发,孙权这么快就按耐不住了。
刘备迅速恢复了王者的沉稳,“宣。”
诸葛瑾从容入内,依旧是那份谦恭姿态,献上的却不再是降表,而是一份详尽的江淮地区曹军兵力部署图,尤其标注了合肥、庐江等要害之处。
图末,孙权亲笔写了一行字‘魏室将倾,非同心不能破之。’
法正冷笑,一针见血:“吴公好意,心领,却不知待我军与曹丕决战于中原,是亲提大军出合肥,为我牵制曹军东部兵力?还是愿提供舟船万艘,助我王封锁汉水?”
诸葛瑾应对得体,只反复强调孙吴‘保境安民’、‘愿效微劳’的‘诚意’。
刘备此时缓缓开口:“子瑜,权的好意,孤心领了,然,口无凭,若真有同心破魏之诚心,不必待他日。”
“只需即刻尽起江东之兵,北向合肥,做出强攻之势!若合肥城下烽烟一起,便是信然无欺之铁证。”
“届时,孤非但信其诚意,更可将去岁时,云长所擒、现拘于江陵的朱然及其被俘将士,一并礼送还吴,以示孤之信义!”
“仅凭一纸舆图,空言同盟,让孤如何信他并非再行那坐山观虎斗之计?”
这番话,既接过了孙权‘同盟’的话头,又将球踢了回去,提出了一个具体且难以敷衍的验证条件,攻打合肥。
同时抛出了朱然俘虏等降军处置作为诱饵与筹码,姿态极高,尽占主动。
诸葛瑾闻言,神色愈发凝重,深知刘备此条件切中要害,他无法即刻回应,只得躬身道。
“大王之意,瑾必当一字不差,禀报我主。”
送走诸葛瑾后,法正捻着那卷兵力图对刘备道:“主公此着高明,孙权若攻合肥,曹丕多线作战,于我北伐大利,若其不攻,则虚伪立现,我日后用兵,亦占理义。”
“孤正有此意。”刘备起身,再次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掠过樊城,宛城,仿佛已看到洛阳的宫阙。
当即下令:
六百加急传令关羽:以巩固新地、牵制敌军为主,依托汉水,避免在平原地区与曹魏骑兵主力决战。
严令上庸刘封、孟达:立即行动,辅助张飞,黄忠,樊友等将。
对江陵城内三万魏军降卒及于禁等人,需分别看待,降卒安心从业者,分入益州各部帮助春种。
以完成诸葛亮所画的宏伟蓝图,他日论功行赏,心怀异志者,立斩不赦!
于禁则以礼相待,以备后用。
……
与此同时。
洛阳皇宫。
曹丕独立于寒风之中,手中的急报已被捏得温热。
这些日子南方多处要地丢失,曹丕捏着手中那份来自荆北的急报。
襄阳易主,顺阳、南乡相继归降,刘备的兵锋已直指宛城,夏侯惇在那里苦苦支撑。
然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另一卷来自关中的密报。
汉中魏延近期动作频频,褒斜道、散关道等秦岭诸隘口,敌军旌旗漫山遍野,虽未见大军强攻,但那咄咄逼饶态势,已让关中守将一日三惊。
他一脚踢开碍事的炭盆,火星四溅。
“召司马懿、陈群、刘晔!”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显得异常冷冽。
片刻后,三位重臣疾步而至,曹丕将两卷军报重重掷于案上,竹简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诸卿看看吧!刘备来势汹汹,荆北门户已失大半,西线……哼,那魏延也在汉中蠢蠢欲动!”
“夏侯尚虽至雉县,却已是东西皆燃,首尾难顾之局!若在加上孙权……”
陈群率先拾起军报,快速浏览后,眉头紧锁:“陛下,形势确实严峻,刘备挟新胜之威,其势正盛,然宛城坚固,夏侯将军深谙守城之道,只要粮草无虞,坚守待变,并非难事,眼下之急,反在关郑”
他顿了顿,指向西方:“魏延此人,非安分守己之徒,其在汉中广布疑兵,其意绝非仅仅是牵制。”
“臣恐其真实意图,是伺机兵出秦川,震动三辅,若关中再有闪失,则洛阳危矣!而孙权可册封吴王抚之。”
刘晔接过话头,语气沉稳中透着犀利:“所言切中要害,然晔以为,刘备东西并举,看似势大,实则有其软肋,其主力倾巢而出于荆北,后勤漫长,利在速战。”
“而汉中魏延,秦岭险,易守难攻,同样也制约其大规模用兵,其所恃者,无非是欲使我军东西奔命,顾此失彼。”
“此乃刘备亦是其冒险之处,东西两线,我军当有侧重,荆北,宜稳守,关中,方为决胜之关键,必须确保长安无虞,陛下根基方能稳固。”
这时,所有饶目光,包括曹丕,都落在了一直沉默的司马懿身上。
他资历最浅,此刻正微垂着眼,仿佛在观察地板上光影的变幻。
“仲达,”曹丕点名,声音里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你有何见解?莫非也以为,朕只需坐守洛阳即可?”
司马懿这才缓缓抬头,姿态谦恭无比,“大王,诸公所言,皆老成谋国之道,臣所虑者,非仅战场之得失,更在……人心之向背。”
见曹丕凝神在听,便继续道:“刘备此番高举‘兴复汉室’旗号,又有关羽、张飞等万刃为爪牙,其势之盛,亦是他力分则弱的根源。”
“荆北新附,人心未稳,需强力弹压,此消彼耗,日持久,其锋自钝。”
“至于汉中魏延,”司马懿话锋一转,“其广布旌旗,虚张声势,正明他手中可用于真正攻坚的兵力或许有限,其意在震慑,在牵制,迫使我军重兵囤于关中,不敢东援,此乃攻心之计。”
“故,”司马懿总结道,语气也坚定了起来。
“臣之浅见:大王当下之策,应是东守西稳,敕令夏侯将军,依托宛城坚壁,绝不出战,挫敌锐气,欶令曹子孝将军,谨守樊城,与宛城互为犄角。”
“同时,大王当速派一重臣,持节督镇关中,非为与魏延决战,而是稳住民心思动,加固诸隘口防御。”
“只要关中稳如磐石,刘备在荆北便难有寸进,久之,其师老兵疲,内变自生,陛下再寻机而动,可收全功,而孙权攻不破合肥。”
司马懿的分析,如庖丁解牛,将刘备看似凶猛的攻势剖析得清晰明了,没有提出奇谋妙计,而是强调稳住基本盘,利用时间和空间来消耗对手。
这正符合曹魏国力雄厚、但新君初立急需稳定的现实。
曹丕听罢,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了决断。
“拟诏!”
“一,加夏侯惇为大将军,总领荆豫兖三州军事,赐持节,严令其谨守宛城,无诏不得浪战!”
“二,加曹仁为车骑将军,固守樊城,徐晃所部需与二城紧密呼应,倚仗地利,步步为营,消耗敌军锐气!”
“三,即敕曹真,加快整备关中兵马,严密注视秦岭诸道,告诉曹子丹,他的任务不是出击,是守住!”
“绝不可让魏延一兵一卒威胁长安!关中诸部皆需提高戒备,随时听候调遣!”
命令既下,曹丕挥退了众人,独自走回殿外,望着灰蒙蒙的空,心中默念。
“刘备,关羽,魏延……你们尽管放马过来吧,这中原万里,终究是我曹家的下!”
……
江陵城。
夜幕彻底降临,信使穿梭不绝,刘备步出庭院,仰望星空,北方那颗象征着帝星的紫微星,光芒似乎正微微摇曳。
“曹操兄,这盘棋,现在轮到我和你的儿子来下了。”低声自语,嘴角的笑意复杂难明。
在他身后,法正与黄权正在刘备北上的路线和粮草分配,以及那三万降卒和于禁的安置事宜,进行着最后的推演。
江陵城外的长江水,在夜色中无声东流。
但对刘备而言,历史的潮流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向他,向他代表的那个‘炎汉’梦想,奔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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