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日。
黄昏。
黄忠的楼船在汉水上一字排开,老将军立于船头,白须在江风中飞扬。
他望着顺阳城头稀疏的守军,不禁捻须笑道:“子龙,看来这顺阳守将,倒是比傅方明白事理。”
赵云在岸上勒马观察,银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观其布防,壕沟浅挖半尺,滚木摆放整齐——这不是死守的架势。”
探马飞报:顺阳守军早在三日前已疏散城外百姓,又将粮草大半移入内城。
赵云颔首:“此人不简单,他既要对曹魏有个交代,又不愿赔上一城性命。”
遂下令全军后退三里扎营,只派队骑兵巡弋。
当夜,赵云邀黄忠至帐中商议:“强攻不难,但徒增伤亡,不若明晨由汉升水军擂鼓施压,我亲自入城劝降。”
黄忠大惊,连忙劝道:“子龙岂可轻入险地?”
赵云微笑道:“观此守将行事,非愚忠之辈,我料他正等一个台阶。”
二十七日。
辰时。
黄忠水军战鼓震,楼船列阵水上,顺阳城头顿时旌旗移动,守军奔走——却像是戏台排演,每个动作都透着力道不足的敷衍。
赵云单骑至城下,朗声道:“将军既已疏散百姓,保全生灵,何不更进一步?”
城头沉默片刻,一员将领现身:“赵将军果然明察,非某不忠,实不愿徒耗人命,然若不成而降,恐累及家。”
这番对话揭开了守将的真正顾虑,守军需要一场体面的投降,一场足以向曹魏交代的‘力战而败’。
赵云心领神会:“将军可愿陪赵云演一场戏?”
当日午时,顺阳城门突然洞开,守军冲出。
赵云早已布下疑阵,令士卒多树旗帜。
两军‘激战’半个时辰,守军‘败退’回城。
黄忠在船上观战,抚掌大笑:“这仗打得,倒像是孩童嬉戏!”
二十八日。
拂晓。
赵云轻装简从,只带两名亲随入城,守将在府衙设茶相迎,苦笑道:“实不相瞒,此城已被弃守,我辈不过是枚弃子。”
茶香袅袅中,守将坦言心迹,他本是南阳寒门出身,在曹魏军中屡受排挤。
若降,需保全部下前程,若战,又愧对满城百姓。
赵云正色道:“汉中王求贤若渴,将军若归,必得重用,云可担保,所有愿归乡者发给路费,愿从军者一视同仁。”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此乃关将军手令,降将皆可量才录用。”
就在此时,一名校仓皇闯入:“报!城外……城外有曹军旗号!”
守将手中茶盏险些坠落,赵云却从容一笑:“将军勿忧,那是云安排的最后一出戏。”
辰时三刻。
顺阳城门缓缓开启,守将自缚出降,身后士卒却衣甲整齐,毫无败军之相。
赵云亲自为其解缚,守将低声道:“赵将军,那曹军援兵……”
赵云指向东北方向山坡,但见数十面曹军大旗迎风招展,却无一人一马。
“此疑兵之计,只为全将军名节,今日战报可写:力战不敌,援军未至。”
守将热泪盈眶,突然单膝跪地:“某愿效忠汉中王,虽死无憾!”身后数千守军齐跪,声震四野。
黄忠入城后,见街市井然,百姓箪食壶浆,不禁感叹:“子龙此功,胜斩十万首级!”
赵云却遥望宛城方向:“此非云一人之功,乃守将明大义、识时务耳。”
……
二月二十九日。
南郡。
江陵。
汉旗招展,刘备率领的两万大军,自成都顺流而下,终于抵达这座荆州重镇。
江水汤汤,映照着士卒的甲胄,也映照着刘备脸上既期待又凝重的复杂神情。
船队甫一靠岸,刘备未及等候仪仗,便率先大步下船。
早已在码头等候的法正,身着常服,外罩一件轻裘,虽清瘦了些,但面色已见红润,目光湛然,快步迎上。
不待法正行礼,刘备已一把扶住他的双臂,仔细端详,眼中满是关切与欣慰。
“孝直!出发时你便染恙,备心实忧,今日见你气色大善,我心方安!”
法正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笑道:“有劳主公挂念,正之疾,已去七八,若非子和与诸位医者尽心,恐难好得如此之快。”
“如今只待元气慢慢恢复,再静养百日,便可如常随主公驰骋了。”
言语中气虽不及往日充沛,却沉稳有力,显是康复得确实不错。
二人并肩入城,刘备执意让法正共乘一车。
车内,刘备叹道:“昔日我入川中,若无孝直画策,焉能轻易得此基业,今番荆北之事,云长、益德、子龙、汉升皆在前方用命。”
“江陵乃根本,关联东西,非孝直在此,我终难安枕,孔明坐镇成都,总理粮赋,调拨军需,使我无后顾之忧,孝直你镇抚荆州,协调诸将,同样是擎一柱。”
法正谦道:“主公言重了,此乃正分内之事,今云长北伐,势如破竹,益德、子龙等亦已底定汉北,荆北大势将定。”
“正在此,不过谨守门户,使前线将士粮秣无缺,消息畅通而已,倒是主公亲率大军东来,足以震慑宵,安定人心。”
刘备颔首,沉吟片刻,低声道:“孝直,你病中或许未知其详,我此番东来,一为督师,二来……亦是为上庸之事。”
他提及刘封、孟达上次襄樊之战时按兵不动,语气中不免带上一丝压抑的怒气。
“已令益德分兵北上,前往武功,一则扫清侧翼,二则,便是要去‘督促’那两位速速发兵会师!”
法正目光微凝,缓缓道:“主公所虑极是,刘封、孟达处,确需有人前去震慑督促,益德将军性如烈火,由他前去,正可收敲山震虎之效。”
“只要上庸兵出,与我主力形成夹击南阳之势,则夏侯惇困守宛城,亦难久持。”
稍顿一下,又道,“至于江东孙权处,近闻其内部似有异动,吕蒙病毙,然此次非他一人之意,虽可暂安一时,我辈不可不防。”
刘备紧握法正的手:“正是如此!故而我需你尽快好起来,荆州的局面,军事赖云长,政略外交,仍需孝直你多费心血,孔明远在成都,诸多事宜,唯你我可即时决断。”
法正感其信任,郑重应道:“主公放心,正必竭尽心力,不敢有负所托,待元气稍复,便可全力操持。”
是夜。
刘备于江陵府衙设宴,犒劳法正。
月色正好,宴席气氛热烈,马良心里盘算着回老家看望兄长,听闻最顽固的大哥出仕。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从席位上站了起来,朝着主位的刘备恭敬一拱手,准备开口:“大王,臣……”
他刚了个开头,声音不算太大,后面“想请个假回趟宜城”还没组织好语言出来。
也许是酒酣耳热,人声稍显嘈杂,又或许是刘备正想着江东那边的事儿,只见刘备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好!”
这一声“好”中气十足,把马良还没完全出口的话给噎了回去。
刘备满面红光,欣慰地看着突然‘挺身而出’的马良,朗声笑道。
“季常!孤就知道!如此重任,非你这等栋梁之才不可担当!由你出使,陈利害,请其出兵合肥,牵制曹魏,最为合适不过!”
“啊?大王,臣……”马良有点懵,他想的是回家,不是去江东干活啊。
“莫要推辞!”刘备直接打断,语气充满了信任和鼓励。
“‘马氏五常,白眉最良’!你的能力,孤深知!此番出使,关乎大局,唯有你亲往,孤才放心!”
刘备甚至捋了捋短须,感慨道:“季常真乃国之干臣,体察孤意,主动请缨!”
一旁的法正微笑看着这一幕,似乎觉得这阴差阳错的安排颇为有趣,并未点破。
马良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看着刘备那充满期待和信任的目光,只好把对甜梨的思念暂时抛到脑后。
硬着头皮,再次郑重一揖,声音提高了八度,确保这次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臣!马良!领旨!必不辜负大王重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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