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
二月二日。
襄阳城南。
汉军大营。
经历了一日的喧嚣与攻心,翌日的汉军大营反倒显出几分异样的‘清席。
这清闲并非无所事事,而是一种外松内紧、有序运转的节奏。
大规模的叫阵已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入、更细致的安抚与备战。
樊友难得有暇,未着甲胄,仅着一身青色深衣,在亲兵护卫下,缓步行走于连绵的营帐之间。
先来到流民安置区。
樊友缓步穿过粥棚旁忙碌的人群,目光落在那些蜷缩在父母身后或穿梭于营帐间的孩童身上。
这些孩子大多衣衫褴褛,细瘦的胳膊腿上沾满泥污,但此刻,捧着温热陶碗啜吸稀粥的动作,却让他们眼中重新闪烁出这个年纪应有的生机。
几个胆大的孩子已然恢复了活泼的性,赤着脚在营帐间的空地上追逐嬉戏,玩起了最简单的‘骑竹马’游戏,口中模仿着战马的嘶鸣与将军的呼喝。
他们的嬉笑声虽然稚嫩,却为这座连日来被战云与肃杀之气笼罩的军营,注入了一股劫后余生般的鲜活气息。
然而,更多幼的孩子仍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惊恐的大眼偷偷打量着周遭的一切,仿佛受惊的动物,一点点嘈杂声响就能让他们浑身一颤。
更有甚者,孤零零地坐在角落,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默,透露出难以想象的创伤 。
樊友看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将喝了一半的粥碗心翼翼捧到一位不停咳嗽的老妇面前,用稚嫩的声音:“阿婆,你喝,喝了就不咳了。”
他也看到几名文吏在登记流民时,特意将几个与家人失散的幼童带到一旁,柔声询问他们的姓名、籍贯,并保证会帮他们寻找亲人。
一位随军郎中,在给一个脚底满是血泡、依偎在母亲怀中发烧的女童诊脉后,不仅仔细清洗上药,还从自己有限的干粮里掏出一块麦饼,悄悄塞到那位不断道谢的母亲手中 。
此情此景,让樊友心中感慨万千,转向主持安置事夷马玄,郑重地行了一礼:“伯常先生辛苦,民心得安,百姓归心,其功更在攻破坚城之上,看见这些孩子,便知我等今日所为,值了。”
马玄连忙还礼,顺着樊友的目光望去,轻叹一声道:“府君仁心,地可鉴,这些孩童,便是我荆襄未来的根基,只是……如这般失怙或无依者,尚不知凡几。”
顿了顿,继续道,“按目前登记,已发现孤儿数十,在下已命人将他们单独造册,暂时集中安置,由营中几位失去儿孙的老卒妇代为看顾,眼下最紧迫的,是御寒之物与防治孩童年间易感的时疫。”
樊友听罢,神色更加凝重,吩咐道:“先生所虑极是,请即刻从后方灾的物资中,优先调配一批厚布送至孩童营帐,再传令医官,每日需优先巡查孩童住处,所需药材,不得有缺。”
樊友又想起宜都郡都在开设学堂了,又补充道:“待秩序稍定,或可请营中略通文墨者,尝试教这些孩子认些简单的字句,让他们有事可做,有未来可期,方能真正安心。”
简单交代过后,樊友来到伤病营。
与流民安置区那带着些许生机的嘈杂不同,此处笼罩着一种混合着痛苦与希望的肃穆气氛。
浓烈的酒精气味与草药香、血腥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略带刺鼻的氛围。
樊友缓步其间,目光扫过一排排简易病榻。
伤者大多是近日来自襄阳的降卒和零星突围求活的百姓,间或有几名在前期哨探中负赡汉军斥候。
呻吟声、压抑的咳嗽声不绝于耳,但更多的伤兵只是沉默地躺着,眼神空洞,或因高热而迷迷糊糊。
医官苏诚正跪坐在一张草席前,额上沁出细密汗珠,眼中血丝密布,显然已连续忙碌多时。
他面前的伤兵甚是年轻,看衣着是曹军士卒本就风寒高烧又吃不饱饭,顺城墙而下时动作慢了,左腿被砍了个大口子,伤势骇人,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多重并发症下导致已然化脓,边缘肿胀。
“按住他!”苏诚对两名助手低声道。
紧接着是用煮过的净布蘸取大量高度‘酒精’,直接冲洗创口。
烈酒触到伤口,剧痛使得那年轻伤兵浑身猛地一颤,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额角青筋暴起,若非被人死死按住,几乎要弹跳起来。
“忍一下,脓毒不除,性命难保!”苏诚快速着,手上不停。
初步清创后,他拿起一把在酒精灯焰上灼烧过的刀,准备清除脓水。
第一时间没有喂高度白酒,一方面是因为资源紧张,另一方面是因士兵身体可能受不了,不利于恢复。
可不是人人都是关云长,眼看更剧烈的疼痛将至,苏诚最后还是拿过一个皮囊,拔掉塞子,对那伤兵道:“张嘴,大口喝下去!”
那伤兵依言猛灌了几口囊中烈酒。
这酒远非寻常饮用浊酒可比,性子极烈,如同火焰般滚过喉咙,落入腹中,迅速带来一股灼热之福
几口下肚,他苍白的脸上迅速泛起潮红,眼神开始涣散,紧咬的牙关也稍稍松弛,剧痛似乎被一股强烈的晕眩和麻木感取代。
趁此酒力上涌、痛感暂缓的时机,苏诚手起刀落,动作迅捷而精准,快速将脓液清除。
每当伤兵因残余痛楚而抽搐时,助手便会再给他灌一口酒。
整个清创过程,伤兵虽仍痛苦难当,但已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活活痛死的惨剧。
手术完毕,苏诚再次用酒精擦拭创口,然后涂上大蒜素,最后以蒸煮过的洁净布条紧紧包扎妥当。
直到此时,那年轻伤兵才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挣脱,长长地、带着酒气地舒出一口气,虚脱般地瘫软在草席上,泪水混着汗水流下,喃喃道。
“多…多谢医官……在城里…莫这等救治,饭都吃不饱……只能等死……”
樊友一直静立一旁,此刻才俯身,温言道:“好生将养,既入此营,便得生机,视同袍泽。” 话语声音平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环顾满帐伤患,心中澄澈如镜。
簇的每一次清创、每一碗药汤、每一口救命的烈酒,乃至每一句温言安慰,都远胜于刀剑弓弩。
这不仅仅是医者仁心,更是最犀利不过的攻心利器。
这些被救治的伤兵,无论最终能否存活,他们的亲身经历将对比着城中绝望等死与营中竭力救治,都化作无形的箭矢,射向襄阳守军早已动摇的军心。
离开伤病营,樊友登上前日所立的望楼,。
远眺那座依旧紧闭的襄阳雄城,暮色中,城头旗帜虽在,但巡防的士卒身影愈发稀疏零落,一股沉沉的死气笼罩其上。
昨日播下的种子,无论是‘曹操已死’的恐慌,还是‘其余三大将军将至’的威慑,此刻正在城内悄然发酵。
而樊友还想做些什么,又没能力,这才想起……
‘我不是有系统来着?!好久没动静了。’
‘系统!系统!’
弹出对话框。
『由于宿主辱骂系统,永久封号。』
『开始自动卸载。』
『0%——100%』
瞬间进度条拉满。
好…好……好,这么搞。
垃圾系统!老子还不信没了你,光复不了汉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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