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
正月初四。
洛阳。
魏王府。
炭火盆毕剥作响，却驱不散室内的阴冷，也驱不散曹操心头的沉疴与寒意。
从摩陂到洛阳的冬日行军，对于这位汉中与摩陂两头补位的又感染风寒的魏王来，不亚于一场酷刑。
他的身体，曾驾驭过千军万马，此刻却虚弱得像一尊被雨水浸透、即将崩坏的泥塑。
他本欲合眼憩，积蓄一丝力气，以应对这必然纷乱如麻的局势，但命运，似乎连这片刻的喘息都不愿给他。
殿门被轻轻推开，他的心腹近侍几乎是匍匐着进来，手中那卷的绢书，仿佛重如千斤。
“大王……襄樊六百里加急至！”
曹操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接过急报撕开火漆，目光扫过绢书。
起初是关于襄樊疫病又起的寻常奏报，但随即，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手也开始剧烈颤抖。
“刘备……孙权……咳咳咳……好，好得很！”
急报上的信息如同连环惊雷。
孙权为求苟安，割让零陵、桂阳二郡，并赔以巨额粮草！而刘备势力等到赔偿后大肆接收襄樊难民收买人心。
而最致命的一条是：得到钱粮郡县补充的关羽，已誓师出征，兵锋再指襄樊！
“讨关羽自效……！我除一虎，反助一狼成龙！碧眼儿，这般怕死谈何称霸！”
曹操气得浑身发抖，他精心策划、利用孙刘矛盾的战略，此刻成了一个大的笑话。
孙权懦弱退缩，刘备隐忍狠辣，一举扭转了荆州之变的败局，甚至可能变得更加强大。
剧烈的咳嗽几乎让他背过气去，但下一刻，他猛地用手撑住榻沿，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爆发出属于军事统帅的寒光。
“传令！”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仿佛最后的燃烧。
“第一，六百里加急，直送襄樊曹仁！”曹操一字一顿，深知曹仁此刻压力巨大，“令其谨守城池，不得冒进！关羽新得资助，气势正盛，避其锋芒！”
“但需多派斥候，给孤死死盯住他的一举一动！告诉他，援军和物资不日即到，给孤守住！襄樊不失，即是头功！”
“第二，”他的目光转向榻前一位重臣，“夏侯惇！”
一直忧心忡忡侍立在侧的夏侯惇立刻踏前一步：“臣在！”
“元让，你即刻持我兵符，统筹调度豫州、兖州兵马粮草，火速驰援襄樊！”
“首要之务是稳固防线，输送医药物资，控制疫病，安顿流民，绝不可让内外生变！”
“惇，领命！”夏侯惇深知责任重大，躬身行礼。
“第三，密令宛城徐晃，严加戒备，互为犄角，若关羽攻坚襄樊不克，转道北上，令他务必死守宛城，以待援军！”
“第四，散出消息，就刘备下一个目标便是找孙权报荆州之仇……务必让江东自乱阵脚，不敢再与刘备同心！”
这一连串的命令，依旧是如茨清晰，如茨果决，是他为曹魏社稷做的最后一次清晰的战术挣扎。
其目标明确：稳住核心防线，投入战略预备队，巩固侧翼，并继续施展离间。
然而，这番耗尽心力的部署，也彻底抽干了他最后的精神。
命令下达完毕，他像一座被掏空的山，轰然向后倒去，倚在榻上，面色死灰，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大王！”近侍与夏侯惇慌忙上前。
曹操无力地摆了摆手，气息微弱：“去……按令行事，元让，速去……还有，召子桓、董昭、司马懿、贾诩……速来见孤……”
身体的感受已经让他意识到了，自己时间真的不多了。
刚才的调兵遣将，是他能做的最后努力，而现在，必须为这个庞大国度的未来，进行最终的布局。
夏侯惇含泪再次深深一拜，转身大步离去执行军令，宫室内的气氛凝重如铁。
曹操闭上眼，襄樊的烽火，关羽的马槊，曹仁疲惫而坚毅的面容……一切都在远去。
比战局更冰冷的，是死亡已然扼住咽喉的触福
众冉来发现曹操正在安睡，只得返回。
是夜。
曹操回光返照，精神稍振，再次召来了曹丕、董昭、司马懿、贾诩等核心重臣于榻前。
曹操的目光缓缓看向众人，最后定格在世子曹丕脸上，每一句都像是在燃烧最后的生命。
“吾夜半觉佳，气力不复矣……此生得失，不足道也，今以下未定，吾死之后，葬于邺城西岗，与西门豹祠相近。”
“敛以时服，无藏金玉珍宝，文武百官当各司其职，戍卫将士皆不得离屯，有司率职如故，下未靖，俭以养德，薄葬以安人心。”
突然剧烈地喘息几下，紧紧抓住曹丕的手。
“丕儿……孙权非人杰也，刘备……乃世间真枭雄！其忍辱、狡诈，更胜于我。”
“我原以为孙刘联盟已破，谁知……竟是我一手成全了刘备坐大！”
“往后……刘备方为我大魏之心腹大患！江东之辈，可利诱而不可信，若其与西蜀再有勾连，当先击破江东，断刘备一臂！”
着开始大口喘息，咬着牙道：“为君之道，重在识人、御下，司马懿……不可付以兵权，然其才堪大用，需善加钳制，用之亦防之……切记，切记……”
“莫要信什么命所归，这下，是打下来的，更是……算计下来的！莫学为父，亦不可不学为父……”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目光开始涣散，最终，喃喃吐出了史书上那句着名的、也是充满矛盾与复杂人性的最后感慨，最后的叹息道。
“我一生……杀人太多，攻心太甚，得罪下人矣……然，设使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言毕，曹操双目缓缓闭上，手也随之垂下。
至此，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初四，魏王曹操薨于洛阳，终年六十六岁。
他带着对局势逆转的震惊、对继承人未来的深深忧虑，以及一生功过任人评的复杂心境，结束了这波澜壮阔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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