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前将军府。
正堂此刻灯火通明，与连日的繁忙不同，此间的气氛更显凝重，五日休整期的最后一项，也是最重要的议程。
北伐方略的最终定策，即将进校
炭火不停的散发热量，巨大的荆州舆图悬挂于壁，其上襄樊、当阳、江陵等要地标注分明。
关羽端坐主位，目光在地图与麾下诸将之间流转，左侧依次是黄权、赵云，右侧则是樊友以及赵累和武猛，主簿廖化在一旁记录。
樊友首先出列，将五日来梳理完毕的军务要况做了简明禀报。
与傍晚私下汇报时不同，此刻的陈述更加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了人员、粮秣、军械皆已就绪，大军已具备北上条件。
关羽听罢，开始推进下一步，“樊将军已理清内务，北伐之基已固，兵者诡道，如何进军，如何会合益德，如何应对襄樊曹仁与江东孙权之反复。”
“需有万全之策，樊将军，你与尚书令所议方略，可详陈之。”
“诺！”樊友精神一振，知道关键时刻到来，走到舆图前，先向关羽及众人拱手，然后指向江陵以北。
“将军，诸位，我军北上，首重路径选择，友所献之策，乃与法孝直参军详细推演而成，核心在于避实就虚，稳中求进。”
“江东新败，然水军根基未损，其心叵测，此时若我主力舟师贸然进入大江主道，溯汉水而上，必经夏口左近，此乃吴军传统势力范围。”
“若孙权出尔反尔，命水军截我于江心，我军虽勇，水战易生变数，且首尾难顾，风险极大。”
樊友的手指在夏口位置重重一点，点明了水路的最大隐忧。
“再者，”他手指划向汉水流域，“眼下正值隆冬，汉水及其支流水位低落，大型战船、辎重船行进必然迟缓，反不如陆路借助官道、驿路来得迅捷稳妥。”
“故，尚书令与友皆以为，当下首选，乃是尽起陆师，弃舟乘马，辎重由驮马、车辆载运，取江陵—当阳官道，直驱北上。”
这时，护军黄权接口，他更侧重于宏观战略的衔接。
“樊将军所言，乃稳妥之基，我军先北上当阳，与张将军所部胜利之师会合，全军可得休整，更能整合兵力，壮大声势，此举亦可观望曹魏与江东动向。”
“待来年春暖，江水涨溢，方是我荆州水军发挥威力之时，可遣一偏师出夏水，威胁江夏，牵制吴军。”
“同时，命上庸水军顺势而下，水陆并进，共逼襄樊，如此，步步为营，方是万全之策。”
樊友点头，接着黄权的话，将策略引向更深层的‘势’的营造，这部分开始融入法正完善的攻心之计。
“友与护军所见略同，北伐非仅沙场争锋，更在攻心为上，如今襄樊地区疫病流行，曹军困守孤城，人心惶惶，我军当善用此‘时’。”
突然，声音略微提高，展现出法正策略中那股凌厉的算计。
“我军此时粮秣充足，待开春更有水军之利，江河之便可为依托，此乃‘地利’。”
“我军抗疫有成，经验独到，将士用命，民心依附，此乃‘人和’，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岂能不善加运用？”
“故，大军北上途中，可于边境要地树起‘荆州赈济’旗帜，收纳北地逃难百姓，施以医药、粥饭。”
“此举一可活人性命，彰显大王与将军之仁德，与曹军困守形成对比。”
“二可令襄樊军民闻之，动摇其守志，三可从中择其可用者，或遣回散播消息，或为内应。”
到这里，樊友语气一转，变得极为严肃，开始阐述法正所指出的风险与反制之道。
“然，尚书令亦再三警示，此攻心之策，须防曹仁狗急跳墙，彼若驱赶疫民来袭扰，或派细作混入破坏，我军需有万全准备。”
看向关羽，清晰陈述法正的应对方案：“故，需令田稔太守所部善于山地跋涉、辨识踪迹的五溪蛮兵。”
“命其提前清扫北上通道，于边境预设营寨，严加甄别，分区管理，核心军资远离难民区。”
“同时，大军需保持锐气，陈兵边境，形成强大威慑，使曹仁不敢轻举妄动，亦让孙权知我实力，不敢再生异心。”
“如此，仁德为表，军威为里，方能使襄樊守军未战先怯，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樊友将法正完善的策略，路径选择、战略节奏、攻心为上、风险防范，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缜密的方案。
关羽静静听完，看向黄权、赵云，赵累等人：“诸君，尔等之意若何？”
黄权沉吟道：“樊将军所陈方略，融汇尚书令之谋，思虑周详，尤其是对江东与曹仁反制之预判，深得兵法之要，权附议，陆路进军，稳扎稳打，辅以攻心，确为当前上策。”
赵累也拱手道：“末将亦认为此策可行，陆路进军，辎重跟随虽稍缓，但更稳妥，与张将军会师后，军力更盛，可从容布局。”
这时，关羽的目光转向左侧一直沉默寡言的赵云：“赵将军，汝素来沉稳，深谙兵势，于此策有何见解？”
赵云闻言，缓步出列，身姿挺拔，虽不言不语，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静气，先向关羽一礼，然后面向樊友和黄权。
“樊将军、护军所谋深远，云甚为赞同，攻心为上，化灾为我用，更是堂堂正正之师所为。”
他的目光转向舆图上荆山至当阳以北的广袤区域，语气转为凝重。
“云所虑者，乃我军北上之后，漫长粮道之安危，我军主力趋前，辎重随后，虽沿途城邑皆在我手，然荆山地域辽阔，难保无宵之辈窥伺。”
“尚书令所言防范细作、预设营寨乃固本之策，然营寨之外，粮道畅通尤为关键。”
赵云看向关羽，提出具体建议：“云请率一部精骑，不随大军同行，专司巡弋江陵至当阳，乃至北上边境之粮道、要隘。”
“同时清剿可能存在的隐患，确保我军命脉无虞，如此，前将军与张将军方可安心对敌，无后顾之忧。”
所言不急不躁，却直指大军远征的一个关键痛点——后勤安全。
樊友心中暗赞，赵云此言，正是弥补了整个战略在战术执行层面的一个重要环节。
法正之谋宏大，黄权之虑周全，而赵云则想到了大军开拔后，身后细微却可能致命之处。
关羽眼中赞赏之色一闪而过：“赵将军所虑极是！粮道乃大军命脉，万不可有失，准汝所请！”
“予汝调遣骑兵本部之权，沿途关隘守军，皆需配合，务必确保粮道畅通、讯息无阻！”
“诺！”赵云行军礼后，退回班列，寥寥数语，却已承担起一份关乎全局的重任。
见核心将领均无异议且各有担当，关羽不再犹豫。
“善！尚书令之谋，樊将军之析，护军与赵都督之见，子龙将军之虑，皆与吾意相合！陆路进军，攻心为上，正合当下时宜！”
随即下达了明日开拔的最终命令。
“诺！”堂下众将轰然应命，声震屋瓦。
会议结束，诸将各自离去准备，赵云与樊友并肩走出府门时，对樊友低声道。
“樊将军放心北上，后方粮道，云自当尽力。”
樊友郑重还礼：“有劳赵将军，如此我军前线可高枕无忧矣。”
关羽独留片刻，对主簿廖化道：“元俭，即刻以六百里加急，将今日所定北伐方略，特别是陆路进军及攻心为上的部署，详述于夷道尚书令处及成都朝廷，告知我荆州已决意北进，请朝廷早作策应。”
“唯！”廖化领命，立刻前去安排。
夜色中，江陵城并未沉睡，反而弥漫着大战前特有的肃杀与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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