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
十一月十五日。
樊城。
寒风卷过，带来的不只是潮湿的泥土气，更有一股难以名状的腐败甜腥味。
曹仁扶着墙垛，眺望汉水南岸，那里曾都是关羽军残留下来的营垒，如今只剩一片死寂。
“伯宁，城中今日又病倒多少士卒？”曹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满宠快步上前，递上一卷竹简：“将军，昨夜又新增四十七人发热，军医确认是疫病，这已是连续第五日新增超过四十人。”
曹仁沉默地看着城外那些新堆起的土坟，战场清理工作因疫病扩散而被迫放缓，大量尸体无法及时掩埋，腐臭之气越发浓重。
“襄阳吕常处情况如何？”曹仁转身问道。
满宠摇头：“吕常将军昨日来信，襄阳疫情更烈，守军已减员三成，城中药材早已用尽，连军医都病倒过半。”
大战过后，疫情在曹仁军中迅速蔓延，根据满宠每日呈上的竹简，军中新增发热病例已连续多日超过四十人，更令龋忧的是，军医也接连病倒，药材早已用尽。
建安二十二年时，曹植所做《疫气》中描述当时景象：“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
可见当时对疫病的控制手段和知识都非常有限。
正当曹仁为疫病焦头烂额之际，一骑快马冲破晨雾，信使滚鞍下马，呈上第一封密报。
曹仁展开绢帛，眉头渐渐紧锁：“伯宁，你看这个，陆逊未能攻下宜都，关羽在麦城与宜都守军形成掎角之势。”
满宠细看后眼中闪过诧异：“将军，此消息极为重要，宜都扼守长江咽喉，簇不破，孙权大军便无法堵住刘备东出。”
十一月二十日。
第二封密报在傍晚送至樊城。信使在亲兵引领下疾步登上城楼，他的皮甲上沾着泥点，面色被寒风冻得青白，但更引人注意的是他用以蒙面的丝巾，这是当下穿越疫区传递消息之饶常见装扮。
曹仁在衙署正厅接报，这里临时充作治所，空气中混杂着苦药与醋熏的气味。他展开绢帛，目光扫过关于关羽在麦城仍赢两万余众’、‘深沟高垒’的字句，眉头紧锁，却并非全因军情。
“信使来时，路上情形如何？”曹仁放下绢帛，并未先与满宠讨论战报，而是沉声问道。
那信使喘匀了气，拱手回道：“禀将军，沿途……情形不好，卑职途经几处废弃营垒，皆可见倒毙之人，尸身也无人及时收殓，愈近樊城，腐臭之气愈重，城外新坟连绵，乌鸦蔽。”
曹仁与满宠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凝重，这疫情，不仅困住了樊城，更如同无形的锁链，缠绕着整个荆州战区。
满宠接过军报细看，先道：“关羽竟还有两万之众，凭麦城险要，确能牵制孙权主力，东吴虽得江陵，咽喉之地却被此孤军扼住，其势难安。” 顿了顿，指向更深处，“然将军，我军当下大患，恐非东南孙权，而是眼前这疠气，城内疫情汹汹，若处置不当，军心涣散，城防崩坏，即便孙权被关羽所困，我军亦无力他顾，届时，恐成坐困危城之局。”
满宠所言正是曹仁心中所忧，他走到窗边，望向城内袅袅升起的几缕黑烟，那是焚烧病死者衣被或深埋无法及时处理的尸体时产生的。
“伯宁，你看这烟，关羽在麦城多坚守一日，便为我等多争取一日喘息之机，此确是赐，然这喘息之机，须用来应对疫情，传令下去，加派……唉，只怕已无多少可调动之人了。” 他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兵力因疫病和非战斗减员而持续消耗，这是眼前最残酷的现实。
他沉默片刻，对满宠道：“将目前军情与我城中之现状，一并急报魏王，须着重陈明：关羽掣肘东吴，于我有利，然我军疫病横行，战力十不存五，急需医药支援及兵员补充，方可稳固根本。”
“诺。”满宠领命，即刻铺开绢帛，准备起草奏报。
十一月二十九日。
第三封密报在黄昏送达：孙权军挂起白幡，由于孙权有意向刘备假意投降，消息封锁减弱，这消息在第三就传到了曹仁耳郑
“白幡？”曹仁沉吟片刻，“伯宁，你以为孙权此举是何用意？”
满宠分析道：“将军，此乃缓兵之计，孙权如今陷入关羽在麦城、赵云等人在公安的两面夹击，挂白幡表面请和，实为争取时间。”
疫情在襄樊城中愈发严重，曹仁巡营时，亲眼见到士卒在搬运尸体时接连病倒。
“伯宁，我昨日巡视伤兵营，又有十余人今早断了气。”曹仁的声音带着疲惫，“这样下去，不等敌军来攻，我军就要被疫病拖垮了。”
满宠默然，疫情如此凶猛，城中已是“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的景象。
这场景印证着史书上‘是岁大疫，尽除荆州民租税’的记载——建安二十四年的大疫，让荆州遭受了极大的灾难。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疾步上城，带来更为震惊的消息：孙吴都督吕蒙病重，吴军中亦开始流传疫病！
曹仁与满宠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消息的重要性，吕蒙病重，吴军心势必动摇，加上疫情蔓延，孙权此刻已是内外交困。
曹仁在衙署内来回踱步，突然停下脚步：“伯宁，依你之见，我军当如何应对？”
满宠走到地图前分析道：“将军，此乃赐良机，孙吴无力北顾，我军可借机扑灭疫病，重整城防，然当前疫情凶猛，当务之急是稳固防务，保全实力。”
曹仁点头：“即刻修书上报魏王，需阐明三点：其一，关羽据守麦城，牵制东吴主力；其二，孙权挂白幡，吕蒙病重，吴军心震荡；其三，襄樊疫情严重，我军急待休整。”
“将军明鉴。”满宠补充道，“还需强调，虽局势于我有隙可乘，然疫情凶猛，当以稳固防务为要，建议魏王静观其变，待刘备，孙权进一步消耗。”
信使带着奏报疾驰北上，襄樊城依然笼罩在疫情与寒冬的双重阴影下。曹仁站在城头，望着对岸那些白幡在寒风中飘荡。
“伯宁，传令下去，今夜加派人手，务必在黑前将城西那些尸体全部深埋。无论是我军，还是百姓的，都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将军，疫病猖獗，此时大规模掩埋尸体，恐怕...”
“执行命令。”曹仁的声音不容置疑，“就算疫情再重，我也不能让将士们暴尸荒野，记得让处理尸体的人用布蒙住口鼻，事后以酒醋熏身。”
满宠领命而去。曹仁独自站在城头，寒风吹动他的披风。远处，白幡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鬼魅般飘荡。
当最后一具尸体被泥土覆盖，曹仁对满宠感叹道：“这荆州的火，因疫情而暂缓，但这襄樊的寒冬，还得靠我们自己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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