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石川右卫门和郝鹏举先后上了三清观,这徐州城里的汉奸们,算是闻着味了。
云龙仙人,那是连日本人、连郝主席,都要登门求见的人物。谁能攀上这根高枝,往后就算塌下来,也有个高人给扛着。
于是乎,三清观山门外,排起了长队。
送礼的,拎着盒子,抬着坛子,不亮就来门口候着。一个个哈着腰,搓着手,就等道童通传一声,能见上老先生一面。有那送金条的,有送古董的,还有把自家闺女画像都卷着来的,恨不能直接把人也送进观里当徒弟。
山门那几个装成道童的暗卫,忙得脚不沾地。光登记礼单,就写秃了三管毛笔,后来干脆支了张桌子,发号排队。
石阁勤寿那边,派来暗杀谷大仓的人,也没闲着。
那是两个日本浪人,一身短打,揣着短刀,趁着一个月黑风高,摸上了三清观后山。俩人猫着腰,顺着墙根,刚摸到后院墙根底下,还没等翻进去,墙头上,地跳下来两个道童。
那俩道童,看着十四五岁,一脸稚气,手里拎着根白蜡杆,二话不,上去就是一顿乱棒。
哪里来的贼!一个道童脆生生地喝骂,敢上三清观偷东西!
两个日本浪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刚要拔刀,被那两根白蜡杆,劈头盖脸,一通狠揍。棒子专往腿弯、后腰这些软地方招呼,打得俩人直叫,跟两头被捅了窝的野猪似的。
打了足足有一刻钟,两个浪人,被捆成了粽子,嘴里塞着臭袜子,扔在了山门外。
第二一早,门口排队送礼的汉奸们,一开门,就看见两个蒙面黑衣人,被塞在麻袋里,扔在台阶底下,鼻青脸肿,哼哼唧唧。
道童拎着白蜡杆,往台阶上一站,扯着嗓子,跟报菜名似的喊。
都听好了!昨晚抓了两个偷!老先生了,三清观,不接待毛贼!再敢来偷,还打!下一位——”
两个黑衣浪人,在山门外躺了一上午,到了下午,来了两辆骡车。
几个道童模样的人,一言不发,把两个浪人往骡车上一扔,直接拉到了驻屯军司令部门口,卸在了大门正中间。
等司令部的卫兵发现的时候,俩饶手脚,都已经被人打断了,歪歪扭扭,跟两根煮过的面条似的。黑衣人面罩扯下来,正是石阁勤寿身边那两个浪人武士。
石阁勤寿听人被送回来了,亲自出来看。他蹲下身,瞅着地上那两个哼哼唧唧的手下,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是傻子。
这是谷大仓,明着给他递话——你派来的人,我全知道,我还打断了,原样送回来。这就是警告。
石阁勤寿站起身,背着手,在门口踱了两个来回,后背,不知不觉,渗出一层冷汗。
这个老军阀。石阁勤寿喃喃自语,心机,太深了。这份胆色,非常人能比。
他一挥手。
收进去。传令下去,三清观,不许再碰。
石阁勤寿挨了这一下,明着不敢动三清观了,心里,却没死心。
他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出一个坏主意——下毒。
他让人挑了上好的雨前龙井,拿烈性毒药把茶叶泡透了,再搁在炭火上慢慢烘干。茶叶看着跟平时一模一样,色香味全不差,只要拿开水一冲,药劲就全出来了。
备好了茶,石阁勤寿换上便装,拎着两罐茶叶,亲自上了三清观,脸上堆着笑,是来给老先生赔礼。
谷大仓爱搭不理,把人让进院子,茶叶收下了,搁在里屋架子上,谁也没动。
偏巧,三师弟胡三宝这阵子正在三清观里混吃混喝。
胡三宝是个什么人?谷大仓自己都骂,这是个不正经的江湖骗子,平日里,就爱往回春楼钻。他溜进里屋,一眼瞅见架子上那两罐包装精致的茶叶,眼珠一转,揣上就溜了。
当晚上,胡三宝揣着茶叶,就进了回春楼。
老相好的翠红,一开门就搂住他脖子。
三爷,今儿个,带啥好玩意了?
胡三宝把茶叶罐子,地往桌上一拍,翘着二郎腿,把腰板挺得笔直。
瞧见没?胡三宝拿手指敲着罐子,雨前龙井!这是日本司令官亲手送我师兄的贡品!你哥哥我今高兴,把这罐茶,拿来给各位妹妹尝个新鲜!
满堂姑娘,一下,全围上来了。
翠红抢着去拿茶壶,另一个姑娘,早把开水烧上了。胡三宝被众星捧月,往椅子上一靠,嘴里的曲都哼起来了。
就在这时候,隔壁桌,一个跟汉奸喝酒的歪嘴汉子,眼睛一直,瞅上了这两罐茶。那汉子,是县城里出了名的溜门撬锁,见着这好东西,眼珠子都绿了。
他端着酒碗,晃悠悠凑过来,假装敬酒,一屁股挤在胡三宝和桌子中间。趁胡三宝搂着翠红,正张嘴唱妹妹你坐船头的工夫,那汉子袖子一撩,把桌上两罐茶,顺手裹进怀里,脚底下,抹油就溜。
等翠红把开水拎过来,桌上,空空如也。
三爷,茶呢?翠红愣住。
胡三宝唱到一半,一回头,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茶?茶没了?
“狗日的偷儿!”
满堂姑娘,哄堂大笑。胡三宝在回春楼,丢了大人,被姑娘们取笑了一晚上。
那歪嘴汉子,偷着这两罐茶,一溜烟回了家。他一个县城汉奸,一贯攀高枝。回家打开罐子一闻,嚯,这茶香,比自己喝过的任何茶都地道。他自个不敢喝,寻思着,这是个上掉下来的好礼,得往上送。
思来想去,他把茶叶,恭恭敬敬,用红绸子包好,第二一早就送到了驻屯军司令部,点名要孝敬石阁司令官。
石阁勤寿正在办公室里,琢磨下一回,怎么再给谷大仓下绊子。卫兵把茶叶送进来,他打开罐子一闻,愣住了。
这茶叶,这罐子,这红绸子——
正是他自己亲手泡毒、亲手烤干、亲手拎上三清观、亲手送给谷大仓的那两罐。
石阁勤寿捧着茶罐,站在办公桌后头,半,没出话。
他脑子里地一下,转过弯来了。
好一个云龙仙人!
人这是,把他送的毒茶,原样,退了回来。这是明着告诉他,你那点花花肠子,我全知道,茶你拿回去,自己喝了吧!
神机妙算。石阁勤寿往后一靠,瘫在椅子上,脑门上冒出一层冷汗,这位老先生,真是神机妙算。我这点手段,在他面前,跟孩过家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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