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的，赭黄的地，风过山坡，纸钱灰烬打着旋升起，像一声集体、无声的叹息。
这时，靖宁县迎来了新的客人--靖州府通判张城，特来巡视灾情。
站在靖州府的立场，灾固然让人心痛，但靖州府是个非常敏感的位置。
比起赈灾，维稳才是核心，灾之后要防灾变、民变以及外敌趁势入侵。
这才是张城此行最主要目的。
当然，不是他不想救，而是以大庆朝的体系和能力，救灾几乎就是一纸空谈。
这一次地龙翻身，靖州城很多房屋都有损毁，过来的路上，长乐镇和清溪驿伤亡非常惨重。
更不要离震中更近的靖宁了。
所以他这次来，是有心理准备的。
他预想的是，最糟糕的情况，他要面对的很可能是一座死城，尸骸遍地，疫病横行，幸存者如行尸走肉，秩序彻底崩坏。
然而--
当车马靠近靖宁县城时，没有闻到预想中浓烈的腐臭，没有哀鸿遍野的流民，却看到了有序升起的炊烟。
走近一点，是大片大片木材和茅草搭建的临时窝棚。
材料虽然简陋，却排列得横平竖直，每片区域竟以墨字标着“甲一”、“乙二”之类的编号。
百姓出出进进，神态却无绝望之色，甚至有孩童追跑嬉闹的声音隐约传来。
“大人，您看城门口。”
粥棚前，队伍像一条沉默而安稳的河，缓缓向前流动。
几个衙役与披着“棚长”布条的人在一旁维持，一切简陋，却有种劫后余生中罕见的秩序。
张城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沉沉落下，这座城居然没垮！
“今有米粥。”
“我还是想吃那烤土豆，可香了！”
“哎，免费的你还挑上了！怎么滴，米粥你还看不上了？”
“就是就是，自己家都不敢熬那么浓稠的！”
“不是，商会的管事们的么，那个便宜还管饱，我不好意思吃人那么多贵价东西。”
“我家地窖的粮食已经弄出来了，明我把粮食送回来，就不上这吃了，但我还是会来帮忙的！”
“嗯嗯，我家也是，想给商会点钱，但没一个人收的。”
“我问过县太爷了，他这些事我们不用管，他不会让商会吃亏的。”
他看了看百姓领到的粥，确实浓稠，甚至还配了一碗菜干......
县衙私自开仓放粮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不对啊，按这种吃法，能吃几？！
粥棚边贴着【今日净水取自西门井，沸煮时辰：辰时、酉时】的告示。
张城和巡查队伍满肚子的疑惑，这状态实在不像是一个刚刚遭遇了灭顶灾的城镇。
马队步入城门，废墟还在，但主干道已经被清理了出来。
没有浓烈的尸臭，反正整条街都是石灰混着烈酒的气味。
有些倒塌的屋子旁，百姓在拾掇着能用的东西......
远处传来有节奏的号子声，是人群在协同拉动巨大的断梁。
街头的茅厕有人以麻布遮面正在处理秽物。
一路还能看到不少标语横幅：
【眼净、手净、水净，人畜太平！】
【喝开水，管粪污，灾后无疫保平安！】
【喝水不煮，肚里生虎！】.......
时不时的还有带着棚长袖标的人大声吆喝：
“不喝生水，不喝生水，不喝生水，煮沸再喝、煮沸再喝、煮沸再喝！重要的事情三遍！”
这救灾工作做得那是相当细致啊...靖州也达不到这水平......
马队行至县衙前广场，这里搭着数排临时窝棚。
棚下，身着粗白布衣的人，正俯身为伤员清洗、上药、包扎。
浓烈而苦涩的草药味，沉甸甸地笼罩着这片区域。
这哪里是灾后第八？明明是已经在收尾并且准备开始重建了！
张城惊到了！
他压住满心的疑惑，让值守的衙役进去通报。
“回禀张大人，县令大人和百姓们去太平坡为遇难者下葬立碑去了！”
“？？？？”
“掩埋都做完了？”
还立碑了？
该不，你们已经全面到这一步了！
那我们来巡查个啥，指导个啥？
“遇难者一共447人，葬于3米深坑，洒足石灰，立有碑记。”
这么少！
靖州城都比这多！
他差点脱口而出这么少？但理智却让他忍住了。
眼下这么实在不合适。
“灾情册我看下。”
留守的衙役不敢怠慢，忙取来册子。
“回大人，经连日清点救治，重伤需持续医治者，三百一十二人，轻伤已处置者，两千一百余人，亡者四百四十七人，皆在此册。”
张城接过册子，手指冰凉。
这些数字，放在如此规模的县城地震中，低得不真实。
按常理，至少应该是数十倍！
他目光下移，扫过后续的文字。
“……房屋全坍七千四百余间，半损逾万间……官道、桥梁、沟渠损毁处，皆已在图上标注……”
不仅快，而且全。
清点、救治、归类、标注……这套动作在灾后第八就已完成大半，简直像一套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程式。
与一路上途经的那两座仍陷于哭嚎与混乱的城镇相比，靖宁的战果，好得令人发毛！
靖宁县令刘墉是吗？有两把刷子！
“这粥棚和医者是？”
“未经明令，县仓不得擅开。只开放了衙署后院的备急仓，三百石存粮，已尽数掺入各粥棚......”
“眼前这些都是城中商号自建。海沙商会出了粮、搭了棚，沈家包下了城门粥棚，其他各家，也按商会指派，分片承揽。”
“众志成城，方可度过难关。”
这是秦安的原话，他牢牢的记在心里了。
“众志成城吗？”
张城耐心琢磨着这句话。
“大人，您看。”
手下到处巡逻了一圈，在废墟里找到不少遗落的工具，撬山棍、担架、长明灯、滑轮.......
这些东西看似简单，但一看就是调整过后，专门用于救灾的。
很明显，不是短时间弄出来的，而是事前就有所准备。
“大人，伤者身上不同颜色的布条，是用来区分伤患的，绿色是暂缓处理，黄色是不得离开、观察后再行判断，红色是重伤立即处理，黑色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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