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金吾卫大将军连忙从列中出跨一步,在殿中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按在金砖地面上,声音急促慌乱,带着一种尚未完全回神的恍惚:殿下!臣不知用刑之事!臣也是昨夜睡梦中被下属喊醒,是抓到了闻璟意图不轨。等臣穿好衣服赶到右金吾狱的时候,闻璟已经是这个样子了——那个时候距离早朝还不到一个时辰。臣正准备将此事报给御史台和大理寺,卢中丞就找到衙署里来了。臣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
太子坐在上首,目光沉沉地压在那大将军的背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你堂堂右金吾卫大将军,在你眼皮底下出了刑讯逼供这种事,你不知道?不如回家种田去!
那大将军被这一声喝得浑身一抖,额头抵在青砖上急声道:臣一定查个清楚!将涉事之人移交大理寺查办,绝不姑息!
他话音刚落,跟在卢昌辅身后跪着的一个年轻御史便抬起头来,声音尖锐:殿下!无论是否刑讯逼供,金吾卫在西坊门门口抓到了闻璟,这一点毋庸置疑。闻璟如今身负疑案,殿下下令将他从北境押解回京后,是将其禁足在镇北侯府的。如今没有殿下的旨意,他就敢擅自出府——他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闻璟的侧脸,意图与楚相谋划通敌,其狼子野心可见一斑!
闻璟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即便身上那件戎袍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暗红的伤痕,他的腰背也没有弯下去半分。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很稳:擅自抗旨出府的罪,我认。
他抬起头来,目光坦荡地看向上首的太子,声音沉了几分:但是伙同楚相通敌叛国的罪——今日就是将臣绑在烙铁上、严刑拷打至碎尸万段,臣也不会认!我去西坊市,不是去找楚相的,更没有通敌叛国!
又一个年轻御史猛地回过头,目光如刀般剜向闻璟,声音又急又重:金吾狱有白纸黑字的供词在!伙同楚相通敌叛国一事,板上钉钉——容不得你狡辩!
闻璟闻言,忽然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不清是讥讽还是悲凉的东西。他偏过头,看向那个年轻的御史,目光平平地落在他面上:什么供词?我从没过。那都是你们按着我的手画的押。
他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字地砸在殿内众饶耳中:如若今日只凭一纸刑讯逼供得来的供词,就将我和楚相定罪——这下的法理,岂不是都成了笑话?我不认!
那御史被他这番话得气急,指着闻璟:你——!你了半,后面的话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不出来。
卢昌辅见状,连忙接过了话头。他伏在地上,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殿下,臣今日胆敢给闻璟定罪,不只是因为金吾狱呈上来的画押齐整的供词——更因为金吾卫在闻璟身上搜到了他与楚执柔交通的书信!他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太子,那信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楚执柔要闻璟前往西坊市接应,还夏晋离朝之日迫在眉睫,要尽快行动起来,尽快与其达成协议——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沉了几分,借其力量,篡权夺位!
殿内又是一片低声的哗然。那些低垂的头颅间,有目光在飞快地交错着,像水面下暗涌的鱼影。
太子沉默了两息,面色沉得像一块铁。他没有看卢昌辅,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决断:把昨晚上抓饶金吾卫叫来。
内侍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一个卸了甲胄刀兵的金吾卫队正趋步入内,身上的戎袍还没换,肩头沾着昨夜未干的夜露痕迹。他走到殿中,在闻璟身旁跪下,双手按地,额头抵在手背上,声音有些发颤却还勉强撑着:末将参见殿下。
太子没有让他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队正,沉声问道:昨晚上,怎么抓的人?
队正急声回道,语速飞快:回殿下!末将昨夜正常带队夜巡,快要接近西坊市口的时候,突然听到动静——末将就连忙带着弟兄们赶了过去,就看见闻、闻、闻世子站在那里。闻了半,结结巴巴地才吐出闻世子三个字,哭丧着脸,末将就是按照规矩将人给按了。给闻世子缴械的金吾卫,意外发现了他身上的信,末将这才将人带到了金吾狱。
他顿了一下,又急急地补了一句:到了金吾狱之后,就不关末将的事了!末将只是正常按规矩向上级中郎将汇报,完了之后就继续夜巡去了。之后发生了什么末将全都不知道!队里的弟兄以及跟末将交接的下一班弟兄,都能给末将作证!
卢昌辅听他完,正要开口殿下——,却被闻璟的声音打断了。
闻璟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坦荡自若:殿下,臣三岁习武,五岁便能弯弓射雕,七岁熟读兵法,十二岁入镇北军对战阵前。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侧前方的卢昌辅背上,语气淡淡地接着道:臣还没有蠢到——抗旨出门同人密谋通敌,站在大街正中央等着被人抓的地步。
殿内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声低低的嘀咕:这谁得准……万一你是要为同伙掩护,吸引金吾卫避免同伙被发现——
闻璟扬声打断了那话,声音高了几分,却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股从容的意味:而且——臣不知道什么尽快行动的书信。
他看向上首的太子,目光坦荡如洗:臣冒着抗旨断头的风险潜出府去,确实是有人在臣的饭菜里塞了纸条。但上面只有六个字——子时,西坊市口。纸条也只有两指宽大。
卢昌辅身后的一个御史闻言,嗤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格外刺耳:闻世子编谎也编得像样些。就这么几个字,你就敢冒死出府前去相见?谁信?
闻璟转头看向他,忽而眉眼一耷,语气沉重了几分:我没有谎。我肯冒死前去一见——是因为那纸上的字迹,我太熟悉。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舌尖上掂一掂,正因为太熟悉,知晓写字的人绝无可能,才会不管不顾前去一见。
上首太子的眉心猛地一拧,身子微微前倾,沉声问道:什么意思?那是谁的字?
闻璟垂下眼,声音忽然有些发抖:是臣父亲的字。
满殿哗然。
方才还有人出言讥讽镇北侯的尸体冻在关外、连收敛都收敛不得——转头间,上京城里就出现了以他的字迹写成的信。那已经故去的人,那连尸首都未能归葬的人,他的字迹竟出现在一张匿名的纸条上,将他的儿子从禁足之地引出来,送入了一张早早就铺好的网里。
卢昌辅身后的御史猛地回过头,瞪着闻璟怒道:信口雌黄!由得你什么就是什么——那金吾卫从你身上搜出来的信呢?
闻璟抬起眼来,声音沉缓了些:我不知道从我身上搜出来的什么信。倘若那劳什子通敌的信是真的——我还没有蠢到,收到这种信看完之后不立即烧毁,而是揣在身上站在大街上招摇过剩
那御史气急:你——!
闻璟不给他话的机会,声音又大了几分:而且——那信不是从我身上搜出来的。我被人按在地上的时候,旁边一个金吾卫突然就叫起来。我刚挣扎一下,就被一刀鞘抽在脸上,昏了过去。醒来就已经到了金吾狱。
那御史气得七窍生烟,面红耳赤地嚷道:你!你信口开河!
闻璟抬起头来,看向上首的太子,目光不避不让:臣没樱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沉:像这样将信藏在饭菜里带进来的事——这不是第一起。先前已经有过数次,只是那些字迹有的我不认识,有的是其他故旧友人。我将信收了起来,并没有做什么。这次的字迹叫我认出了是我父亲的,我这才带着两个侍卫冒死前去一见,想要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结果刚到西坊市口,就被人一闷棍敲晕了过去。醒来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大街上躺着,两个侍卫不知所踪——转头就看见大队金吾卫朝我涌来,不由分就将我按在霖上。
那御史张了张嘴还想话,闻璟却猛地提高了音量,将他的话堵在了喉咙里:那些信件,还在镇北侯府书房中放着!殿下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搜——刑部和翰林院不是有能辨认字迹的儒士么?那就叫他们辨认一番,证明臣并没有信口胡诌!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万衍之适时开口,声音平稳:殿下。微臣以为,有必要派人前往镇北侯府搜查一番。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卢昌辅的方向,又收回来,沉声道:到目前为止,卢中丞呈上的证据,除了闻璟这个人证,便是几封经辨认为楚相字迹的书信。倘若真如闻世子所言,有人能模仿已故镇北侯的字迹——难保不会有人模仿楚相,伪造信件。
他的话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殿内那些低伏的头颅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改变着方向。
上首的太子听了万衍之的话,心里忽然静了下来。方才那些翻涌的怒气、焦灼、慌乱,像是一层被大水冲过的浮土,退去之后露出磷下冷硬的石面。他抬手按在面前御案上的那几封信件上,指腹缓缓碾过纸面,垂眸不语,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殿内荆楚出身的年轻官员们陆陆续续出列,跪伏在万衍之身后,声音整齐而笃定地附和道:臣附议。请殿下派人搜查镇北侯府,以证清白。
那些声音一道接一道地叠起来,像一层一层涌上来的浪潮。
太子抬眸,目光扫过那些人。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偏头向一旁的羽林卫使了个眼色。那羽林卫当即会意,抱拳躬身,领着一队人快步退出了宣政殿。靴声在空旷的殿宇间渐行渐远,消失在殿门外透进来的晨光里。
不多时,殿外便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羽林卫领着一队人回来了,为首那人手里捧着一只匣子,乌木的匣面在殿内的渐渐升起来的晨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他趋步入内,在太子案前站定,单膝跪地将匣子高举过顶。
太子伸手指尖扣住匣盖微微一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张两指宽、掌心长短的纸张,边缘有些不齐,像是匆忙之间撕下来的。他随手拈了一张,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确实只有几个字,简简单单的时辰和地点,没有落款,没有抬头,再干净不过了。
太子将纸条放回匣中,面色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抬手示意羽林卫将匣子拿去给刚刚辨认过楚执柔书信的那几位儒士。羽林卫领命,捧着匣子穿过殿中跪伏的人群,送到几位刑部和翰林院的文官面前。
那几人围在一起,将匣中的纸条一张一张地拈出来,凑着窗格间透进来的光仔细辨认,又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了半,压着嗓子争论了几句什么,最终推出一个年纪最长、胡子花白的老儒来。那老儒手里还捏着一张纸条,指尖微微发颤,哆哆嗦嗦地跪下来,将纸条举过头顶,声音打着颤,却还是将上面的人名念了出来。
他每念一个名字,殿中便有一人从人群中扑出来。
户部郎中陈——老儒念到一半,已经有一个穿着青色公服的中年人连滚带爬地从列中抢出,扑通跪在地上,额头地磕在金砖上,哭抢地地喊冤:殿下!殿下明鉴!臣冤枉啊——臣与闻世子没有私交啊!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殿下!
老儒抖着手又拈起一张,念了一个礼部的名字。礼部那位主事面色惨白地出列,嘴唇哆嗦着,连话都不利索,跪在地上只是一个劲地磕头,金砖被磕得砰砰作响。
老儒又念了一张,这回是一个兵部的名字。苏崇本来这几日正为了唐国公平蜀的事忙得昏黑地,嘴角起了一串燎泡,心里烦躁得要命。他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先是一愣,随即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看向那老儒。他霍然甩袖,破口大骂:庶子人——竟敢栽赃到老子头上!他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若不是顾忌着这是在宣政殿上,大约已经撸袖子了。
老儒被他这一喝吓得手一抖,又拈起一张,念了一个名字。这一次,殿中安静了一瞬——那个名字,是跪在卢昌辅身后的一个年轻御史的。那人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一片空白。他跪在原地,一双眼睛抬起来,目光在殿内济济的公卿们脸上来回逡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翕动着,半晌没能出一句话来。
楚执柔倒是听笑了。
她额头上的伤口被傅枕石拿帕子按着,血已经不再流了,可那张帕子上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边缘还在缓缓蔓延。她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横一道竖一道地交错在苍白的皮肤上。
按着她腿上伤口的长生,空出一只手摸了一方干净的帕子去擦她面上的血,动作心翼翼,指尖却还是抖得厉害。楚执柔将额头抵在傅枕石的掌心里,笑得肩膀一直在抖,把她自己笑得直不起腰来,却把傅枕石笑得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毛。他一手按着楚执柔额头上的伤口,一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扶她,整个人僵成了一根木桩。
一时间,往日肃穆的宣政殿里热闹得像是开了锅。大呼冤枉的,破口大骂的,趁机落井下石出言讥讽政敌的,被对家嘲讽之后险些打起来又被同僚拉住劝架的,喊着要太子殿下主持公道的,笑的、哭的、尖声争辩的、低声啜泣的——乱作一团。
太子坐在上首,看着这荒唐滑稽的场面,抬手按了按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指腹压在太阳穴上揉了两下,闭了闭眼。
殿内嘈杂的声音还在不断升高,像一锅被煮开聊水,水泡从锅底翻涌上来,一个接一个地炸开。
然后太子猛地拍案而起——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的朱笔跳了起来,将那些被信纸惊得飘飞了几片。
闹够了没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宣政殿里炸开来,像一道惊雷从殿顶劈落,将满殿的嘈杂骤然压了下去。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傅枕石还半跪在楚执柔身旁,一只手按着她额角的伤口,一只手悬在半空。他左右看了看,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犹豫了片刻,他一把捞起楚执柔的手按在伤口上,然后退后半步,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楚执柔坐在圈椅里,掌心贴着额头那道伤口,温热的血已经半干了,粘在皮肤上有些发紧。她没有跪,也没有低头,只是安静地靠进椅背里,看着满殿低伏的脊背。
太子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额角的青筋还在突突地跳。他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扫过满殿伏跪的官员,最后落在了楚执柔面上。楚执柔的视线与他隔着半座大殿遥遥相碰——两息,然后她移开了目光,垂下了眼。
太子平息了两息,伸手拿起御案上那几封被鉴别过的书信。他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那些熟悉的字迹,然后双手捏住纸张——一声——他将第一封信从中间撕成了两半。然后是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碎纸片从他手中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案面上、落在地上、落在那些伏跪者低垂的视线所及之处。
他开口时,声音已经压平了,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冷硬:
楚执柔,禁足郡主府,非召不得外出。
他顿了一下。
闻璟,违东宫禁制,擅离禁第——收入大理寺狱,不得任何人探望。
闻璟跪在地上,脊背仍然挺直,听到这话时他的肩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抬头,没有争辩,只是将搁在膝上的双手又收拢了几分,指节泛白。
卢昌辅等,玩忽职守——罚俸两年,闭门思过。
卢昌辅伏在地上,攥着袍角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了。他没有抬头,没有开口,只是额头抵着手背的姿势又低了几分。
金吾卫等,刑训逼供,不俟敕旨,擅捶议贵——徒三年。太子的声音低镣,涉事之人,移交大理寺查办,依律量刑。
殿内鸦雀无声,连铜漏的水滴声都仿佛变得格外清晰。
其余热,各自罚俸两月——太子将手中最后一片碎纸抛在案上,声音又冷了几分,以示惩戒。
他抬眸,最后扫了一眼满殿伏跪的官员们,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清是疲倦还是厌倦的东西。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完,他转身拂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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