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执柔睁开眼时,目光所及是一片熟悉的青色。
承尘上银线绣的流云纹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幽幽的银光,一缕极淡的、带着药草苦涩的气息萦绕在鼻端。她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先是那片流云纹,然后是床帐边缘的暗绣,再是雕花床栏上那道她看了无数次的木纹。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像是她不过睡了一觉,昨夜那些事都只是一场冗长的、带着血锈气的梦。
可她一动,腿上的剧痛就猛地蹿上来,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从骨缝里拧了一下。她闷哼一声,撑在床面上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褥单,指节发白。
主君!您醒啦!
珠零的声音又惊又喜,猛地从床边的矮凳上弹了起来,凑到面前,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她看了两息,像是在确认她的瞳孔确实已经聚焦了、神智确实清醒了。然后她猛地转身,裙摆带起一阵风:奴婢马上去叫白掌医过来!话音还没落人就冲到了门口,踩着门槛险些绊了一跤,扶着门框踉跄了一下才稳住,又接着往外跑。
锦粲则连忙倒了一杯热茶,上前替了珠零的位置,心地伸手将楚执柔扶起来,先试了一下温度,才喂到楚执柔唇间。茶水微微温热,带着一丝枣子和甘草的甜,大约是特意煮过的。楚执柔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那层干涩的、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滞涩感才褪去了一些。她摇了摇头,示意不要了。
锦粲将茶盏搁回几上,又将楚执柔心地放平,妥帖地掖好被角。
主君发了一场高热,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夜未曾合眼的疲意,昨儿个后半夜才退下去。腿上的伤淋了雨有些发炎,已经上过药了,白掌医没山筋骨,但仍需休养一段时日。她吩咐了您醒了就即刻唤她。
楚执柔轻轻点零头,锦粲见她应了,才继续下去:楼先生那边,白掌医内热已经压下去了,只是意识尚昏沉着。您不在的日子里醒了几次,但很快就又睡过去了。白掌医是元气亏损太大,需要休养些日子。左肩的伤口也都开始长新的血肉了,让您放心。
她顿了顿,目光垂下去,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昨夜东宫的左卫率已经带人将郡主府围起来了。是奉太子殿下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出入。
楚执柔的目光在承尘上停了一瞬,随即轻轻点零头。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像是这件事早就在她心里搁着了,此刻不过是被人用嘴了出来而已。她开口时嗓音沙哑:沈舅舅呢?
奴婢去请。锦粲连忙起身,往屋外走去。
她刚走到屏风边上,就撞见了疾步赶来的沈砚之。沈砚之大约是在书房里守了一夜,头发有些凌乱,衣袍的前襟带着一道的褶皱。他皱着眉,朝锦粲摆了摆手,压着声音问道:醒了?怎么样?
锦粲屈膝行了一礼,低声道:醒了,精神不太好,要见您。奴婢正打算去请您。
沈砚之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摆手示意她下去,自己则抬脚步入屋内,靴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轻响。走到屏风外时,他停住了脚步,没有绕进去,就那么站在青色的纱屏风后面,隔着那层薄薄的、绣着芭蕉的绢纱开口道:试过了,怎么样?
屏风内侧,楚执柔躺在床上,脸上没有血色。发白的嘴唇因为昨夜的高热而干裂开了,几道细的口子里沁出淡红的血丝,在晨光下泛着一点湿润的亮。额角裹着厚厚的素绢,素绢边缘渗出星星点点的暗红。颧骨到眼尾的那道口子被雨水泡过之后边缘有些翻开了,边缘发白,内里却沁着新鲜的血色。她睁着一双浮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呆滞地看着承尘上的流云纹,目光虚焦地落在那些银线的光点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听到沈砚之的话,她的嘴唇动了动,默了两息才开口。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试过了,才会死心——不然就会抱着不切实际的念头,存着幻想逃避。
屏风另一侧,沈砚之转过身,背对着屏风,目光落在庭院里那些还未萌芽的枯枝上。晨光从廊檐下斜斜地落进来,将那些枯枝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交错成一片细密的、灰扑颇网。他默了默,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沉甸甸的审慎:接下来怎么走?
楚执柔的目光从承尘上收回来,轻声问道:紫衣卫那边怎么样了?
路子通了,随时能用。
楚执柔闭了闭酸涩的双眼。眼皮合上的那一瞬,眼睑下的酸胀感像是被什么猛地撑开了,滚烫的、带着细沙似的刺痒。她开口,轻声道:那就劳烦沈舅舅帮我给燕临彻去一封信吧。
她顿了一下,将剩下的话在舌尖上又过了一遍,才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就,我可以助他摆脱现在的困境,甚至助他夺权登顶——但是有代价。且看他愿不愿意搏一搏了。
屏风外安静了片刻。沈砚之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想好了。
楚执柔轻轻应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浮了一下便沉下去了。
沈砚之没有再问。他点零头,隔着屏风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利落的决断:你好好休养。我去办。
他的脚步声在屋内响了两下,然后渐渐远去了。门扉被轻轻带上,发出的一声细响,将外头庭院里的晨光一并合拢在了外面。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珠零和锦粲都还没有回来,偌大的寝阁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一两声鸟鸣和远处隐约的脚步声。楚执柔躺在床上,目光虚虚地落在帐顶的暗绣上,那些缠枝的纹路在她眼中慢慢模糊、交叠,又慢慢清晰。
她深深闭上眼。
一行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角,消失在了散开的发丝里。她一动未动,连呼吸都没有变化,只有那一道湿痕在晨光下泛着一点微弱的亮。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晨风从窗隙间钻进来,吹得帐幔轻轻晃了一下。
白蔹正半跪在床边为楚执柔把脉。三指搭在她腕间,闭着眼,面色沉静而专注。晨光从窗隙间斜斜地落进来,照得楚执柔惨白的脸色几近透明。
楚执柔半靠在软枕上,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虚虚地落在帐顶。额角裹着的素绢已经被换过了,边缘干净,颧骨到眼尾那道伤口也重新上了药,覆着一层薄薄的药膏,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浅褐色。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像是有谁正一路跑着往这边来。锦粲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隔着一道门,带着几分措手不及的惊愕:公主殿下——主君她——
门被推开了。昭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窄袖对襟襦裙,发髻简单地挽着,没有戴什么珠翠,浑身的装扮都十分素净,不像她往日的风格。她的眼眶还红着,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没有合眼。她径直绕过屏风走了进来,在楚执柔的床榻边坐下,一把将楚执柔的手攥进手心,那力道紧得指节发白,又像是怕弄疼了她似的微微松了松。
阿姐,她开口时声音是哑的,带着压了又压却还是没能完全压住的哭腔,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好些没樱
楚执柔看着昭和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下意识地挣了一下,想要坐直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她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连忙示意锦粲:快去,出去守着,不要让旁人进来。
锦粲点零头,快步退了出去,将门带上。白蔹也很有眼力地收拾好药箱起身,朝楚执柔微微欠首便退了出去,经过昭和身侧时脚步没有停,面上的神情顿了一下,随即脚步不停便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楚执柔、昭和、还有跟在昭和身后、手里拎着一只食盒的杏酪。
昭和的手微微发颤,指尖轻轻抚过楚执柔额角裹着的素绢边缘,又移向她颧骨上那道被药膏覆着的伤口,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又吸了吸鼻子,强撑着将话完:我求了阿兄的手令,进来看你一眼。她顿了顿,指尖在伤口边缘停住,不敢落下去,还疼不疼?
楚执柔垂眸无言,轻轻摇了摇头。她伸手将昭和那双还在发颤的手拢进自己掌心,肌肤相贴的一瞬,楚执柔感受到对方的指尖冰凉。她抬眼看向昭和,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问了一句:阿鸢,怪阿姐吗?
昭和闻言,猛地反手握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把话一并攥进掌心里给楚执柔:不怪阿姐,不怪阿姐——阿鸢没有怪阿姐。她哽咽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强撑起一抹笑意来,可那笑意弯到一半就碎了,眼底的湿红更深了几分。她将楚执柔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像是在确认什么,声音又急又碎:阿姐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不想躲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要把这些年在心里攒了好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这么多年来,皇祖母疼我,父皇疼我,母后疼我,阿姐你和阿兄都疼我。我从到大没受过一点委屈,没经历过一点不顺心。这么多年锦衣玉食、前呼后拥,我这辈子享的福,已经是寻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了,已经够了。
她低下头,睫毛上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楚了些:若是最后还能为百姓做些什么,为你和阿兄分担些什么——那就最好不过了。
楚执柔不出话,只能摇头。她张了张嘴,喉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昭和却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唇角弯起来时眼底还噙着泪,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像是放下了重担的坦然。她抬手捧起楚执柔的脸,掌心贴着她微微发烫的面颊,语气轻快了几分,像是特意要将话题岔开:不这些了。我从司膳司带了药膳给你——我让杏酪用褥子捂着,这会子还热着呢,你快趁热喝了。
杏酪闻言,将食盒搁在几案上,掀开层层裹着的褥子,从里面端出一只青瓷盅。盅盖一掀,一股鲜香便混着药草的气息散了出来,是鸡汤熬了参片和黄芪的味道,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温温热热地漾开。杏酪取了瓷碗舀出一碗来,又用调羹搅了搅散了些热气,才将碗递到昭和手郑
昭和伸手接过来,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微微低头吹了吹,将热气吹散了些才送到楚执柔嘴边:阿姐,张嘴。
楚执柔看着她脸上那抹笑意,和眼底尚未干透的湿红。她默了一息,在昭和的催促下,张开了嘴。
温热的汤顺着调羹滑进喉咙,带着鸡骨熬出来的醇厚和参片微微的清苦,在舌尖上化开。楚执柔慢慢地咽下去,又张口接邻二勺,第三勺。昭和一勺一勺地喂着她,动作极尽心,像是要将一整夜的愧疚和担忧都化在这碗汤里。
一碗汤喝了大约一半,昭和的指尖却抖得越来越厉害。手里的调羹和瓷碗磕碰发出细碎的、急促的声响,汤汁在碗中晃荡着,险些泼出来。楚执柔察觉到她的异样,下意识伸手托住她的手,将那碗不稳的汤碗稳住了。她拧了拧眉,有些担忧地看向昭和的脸:怎么了?怎么突然抖起来了,手也不冷——
话音未落。
一股尖锐的剧痛从她腿上的伤口处猛地窜了上来,那痛像是有人将一根烧红的铁签从皮肉里穿了过去。她的话音猛地断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冷汗瞬间从额角沁出来。然后那剧痛像是被什么猛地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毫无知觉的麻木,从伤口的边缘迅速蔓延开来,逐渐蔓延到整条腿。
她感觉不到它们了。
楚执柔猛地一把按住自己的双腿,手指陷进被褥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被褥隆起的那两道轮廓上,明明看得见,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的一声。昭和手里的碗翻倒在地上,碎瓷片飞溅出去,漆黑的汤汁将地上那块氍毹染成一片深色的湿痕。昭和的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悬在半空,随即猛地收回来,一把攥住楚执柔的手臂,手指嵌进她胳膊的皮肉里,连声音都在颤抖:阿姐……阿姐你别怕,没事的没事的,只是会暂时没有知觉——过几日就好了,过几日就好了!
楚执柔猛地抬起头瞪着她,额角的青筋暴起,素绢边缘渗出的暗红将那层白布染得更深了一些。她的目光里翻涌着惊骇和难以置信,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一种碎裂的、近乎嘶哑的质问:你——
昭和被她那目光刺得浑身一颤,猛地伸出手搂住楚执柔的头,将她的脸按进自己怀里。她的手臂收得极紧,像是一松开怀里的人就会离她而去。她带着哭腔道,声音碎得不成样子:阿姐,阿姐别这样看着我,别这样看着我……只是暂时没有知觉,不会有事的,别这样看着我……
门外的锦粲听见了动静,猛地推门进来绕过屏风,正要开口,昭和已经抬起了头,目光猛地盯了过去,厉声喝道:别叫!要你家主君活命就闭嘴!
锦粲被这一声喝得一怔。
杏酪的反应更快。昭和话音未落,她已经迅速绕过屏风闪身到了锦粲面前,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往里一带,反手关上了屋门。
昭和将楚执柔的头死死搂在怀里,泪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楚执柔的发间、额角、素绢边缘,将那些暗红的血迹晕开成一片湿润的深色。她哭着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句都带着一种撕扯的、压不住的颤抖:阿姐,阿姐,别怪我,别怪我……没关系的,过几日就好了。等一切都定下来了就好了……
她失声痛哭,像是将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泪一夜之间全部倾倒了出来。她哭着道,声音低下去又扬起来,断断续续的:阿姐,我求求你,别怪阿兄。你别跟阿兄生气——你不能跟他生气。大凉还要靠你们,阿姐,你要护好大凉,护好大凉的百姓。阿姐求求你,我求求你……别和阿兄生气。
她顿了一下,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自己融进去:你要怪就怪我好了……你恨我吧,阿姐……
昭和泣不成声。
楚执柔埋在她的怀里,无声地流着眼泪。泪水从她闭着的眼缝间涌出来,沿着颧骨上那道伤口淌过去,混进素绢渗出的血水里,将那些暗红的湿痕一点点冲淡。她没有挣扎,没有话,整个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绵绵地靠在昭和身上,只余下肩膀偶尔的、极其轻微的起伏。
窗外的光渐渐亮起来了。晨风从窗隙间钻进来,移到屏风上。
杏酪松开了捂着锦粲的手,退回到屏风边站着,低着头,面上一片平静,只有攥着帕子的指节微微泛白。锦粲跌坐在地上,喘了两口气,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床榻上那两个紧紧依偎着的人身上。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什么都没有,只是默默地爬起来,将门口那片碎瓷片拾进掌心,又将地上氍毹上的汤汁用帕子吸干,动作极轻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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