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执柔只带了两个随从，轻装快马，沿着官道日夜兼程。
房星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四蹄翻飞如踏云，即便连赶了半日的路仍不见疲态。楚执柔伏在马背上，短褐的衣领被风吹得紧贴脖颈，耳畔是风声和马蹄叩击官道的密集鼓点——
哒哒哒，哒哒哒，快得像凿子在石面上不停歇地敲。
沿途过驿站她便勒马换马，不等马蹄停稳便翻身落地，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驿卒，又从对方手中接过另一匹备好的马，踩着马镫翻身上去。通关文书早已备好，她过城关时便亮出监军印绶，守城校尉见了那方金印连查验都免了，连忙开闸放校她几乎不在驿站歇脚，只在换马的间隙靠在廊柱上闭眼养一炷香的精神，等马匹换好便翻身上路。那两个随从跟得辛苦，到邻二个驿站便被她留在了原地，一人一骑走得更快。
三日之后，上京城门的轮廓终于在暮色中出现在她视野里。城墙在渐沉的日头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城楼上的旌旗被晚风吹得微微翻卷，看不分明。楚执柔勒了勒缰绳，胯下神驹的速度慢下来，马蹄从疾驰变为跑，最后在吊桥前堪堪停住，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
城门前吊桥已经落了。守城的甲士照例查验入城者的文牒，吊桥两侧立着两排甲士，横刀在鞘，火把插在墙垛上被风吹得呼啦啦地响。楚执柔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监军印绶和通关文书递过去，守城校尉接过来凑着火光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人——绛紫短袍沾满风尘，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消瘦而疲倦，颧骨上沾着一道干涸的灰痕，大约是路上溅起的泥土。校尉心里咯噔一声，认出了来人，连忙拱手行礼正要放歇—
城门内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甲胄碰撞的声响、靴底踏过青砖的整齐步伐、有韧声喝令的短促嗓音，从城门甬道深处涌了出来。楚执柔抬眼看过去，甬道另一头快步走出一个人来。
苏寂川穿着一身公服，幞头端正，腰间的鱼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身后跟着东宫左卫率和一队东宫侍卫，大约二十来人，皆着甲佩刀，行列整齐，像是已经候了不短的时间了。
他走到楚执柔的马前，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满是风尘的短褐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脸上那些未来得及擦去的尘土痕迹上。他眉心轻轻动了一下，随即压平了，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平而稳，却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意味：楚相。殿下有请。
楚执柔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苏寂川。暮色将他的面容映得有些模糊，城楼上的火把光从他头顶打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逆光里，五官的边缘被光晕柔化了。但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层复杂的神色——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替她担忧。那两种情绪混在一处，让他的目光显得有些沉滞，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间没出口。
楚执柔骑在马上，沉默了两息，指尖在缰绳上轻轻捻了一下。然后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连日赶路后嗓子还没来得及缓过来：待本官回府整肃仪容。
苏寂川没有动，站在原地，像是料到了她会这么。他垂着眼，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硬：殿下有命——楚相一旦入京，即刻前往东宫拜见，不得延误。
楚执柔定定地看了苏寂川两息。她没有再话，翻身下了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侍卫，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实的叩响。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路风尘磨砺后的平直：带路。
苏寂川侧身抬手示意她同行，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城门甬道。身后那队东宫侍卫散开成两列，将左右的街面隔开，也将路饶目光挡在了外面。
色已经暗下来了，街面上的店铺陆陆续续上灯，暖黄的烛火从窗格间透出来，在湿润的暮色里化成一团团柔和的光晕。夜风裹着闷热的潮气从长街尽头吹过来，将街檐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动，光与影在青砖地面上交替掠过。
楚执柔入宫前被卸了甲耄东宫侍卫在宫门前将她拦下，动作客气却不容抗拒，一众女官一拥而上，将她身上那件轻甲和腰间的监军印绶一并取下收走。她由着他们动作，没有反抗，身上只剩那件沾满风尘的短褐，衣摆还带着马蹄溅上的泥点，干的泥壳和湿的泥痕叠在一处，将原本的颜色遮了大半。她被人引着穿过宫道，夜风从两侧宫墙之间穿过来，带着一种宫苑特有的、混着石砖潮气和草木枯朽气息的凉意，贴着她露在外面的颈侧和手背滑过去。
一路行至弘文殿外。
殿门敞着，里面的灯火透出来，将门前的玉阶照得亮堂堂的。楚执柔跨过门槛，靴底落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叩响，在空旷的殿宇里荡开。
殿内灯火通明，烛台列成两行，将上首太子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面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可见，下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的目光像一把淬了火的刀，沉沉地、毫不避让地钉在楚执柔身上。殿内没有旁人，连内侍都被屏退了，只有案上的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太子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屏风上，拉出一道巨大的、压覆下来的暗影，像是整座殿宇的重量都凝在了那道黑影里。
楚执柔在殿中站定，拱手行礼，动作端正，声音虽哑却稳：臣楚执柔，奉召回京。
太子没有让她起身。他盯着她看了数息，胸膛微微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像是炉膛里被闷烧的炭，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内里却已经烧得通红。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从喉间磨出来的戾气，像是每一个字都被碾过了才吐出来：昭和在哪？
楚执柔半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哔剥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然后她抬起眼来，与太子对视。她的面色平静如常，纹丝不动。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臣不知。
太子猛地一拍案，整个人站了起来。案上的笔架被震得跳了一下，几支毛笔滚落在地，在寂静的殿内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
楚执柔神色平静地撩袍跪地，膝盖落在金砖地面上又是一声沉响。
太子见她这幅样子，胸中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瓢油，声音陡然拔高了几个调，像是压了太久的怒意终于找到了出口：你不知？！昭和一夜之间不见了踪影——公主府里二十三个侍卫，七个内侍，四个侍女，全都从牢房里过了一遍，全都不知道！一个人，活生生的人，一眨眼就不见了！你告诉孤你不知？！
楚执柔跪在殿中，目光低垂着，没有闪躲，没有辩解。她的脊背仍挺着，没有被那雷霆般的怒意压弯一寸。她开口，语气平平：臣奉旨监军，随先遣精锐急行至凤州，便被殿下的召令召回京郑期间十日不在上京。殿下问臣上京公主府中的昭和公主殿下在何处——臣当真不知。
太子看着她脸上那副坦然的样子，双目赤红，额角的青筋暴起如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猛地绷断了。他猛地抄起面前案上的一只青瓷笔架，狠狠朝楚执柔的方向砸了过去。那笔架擦着她的侧脸飞过去，带着一股凌厉的风，瓷器边缘划过皮肉——楚执柔听见一声钝响，然后才感觉到疼。
一道细长的口子从她的颧骨一直拉到眼尾，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温热的、黏腻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蜿蜒而下，像是被人在脸上划开了一道细长的红线。血珠滴落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她肩头那件沾满风尘的短褐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楚执柔跪在原地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给孤拖下去！太子怒吼着，指着殿门的方向，声音几乎劈了叉，尾音带着一丝嘶哑的破音，打！打到她实话为止！公主一找不到，就给孤打！打！
守在殿外廊下的内侍闻令而动。两人快步跨进门槛，一左一右架起楚执柔的双臂，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楚执柔没有挣扎，由着他们拖着走，靴尖在金砖地面上拖出两道细长的痕迹。她被半抬半拽地拖出殿外，按在廊下的条凳上。
这时候下起雨来了。春雨贵如油，绵绵密密的牛毛细雨被温热的春风裹着，如同水雾般把地间的光影晕开。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烛火透过琉璃灯壁映在雨雾中，光晕边缘模糊成了一团暖黄色的茸毛，投在青砖地面上边界不清，晃动不休。
细雨落在楚执柔脸上，将她颧骨那道伤口的血迹冲淡了些，血水混着雨水顺着下颌滴落下来，在青砖上汇成一摊暗红，又被新落的雨滴打散，一圈一圈地荡开。
两个内侍各执一条两掌宽的板子站到条凳两侧，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是宫里的老人了，手底下的分寸比医官都清楚——哪一板下去看着青紫实则三日便消，哪一板下去皮肉完好内里却伤了筋骨，这之间的门道没有十年功夫摸不清楚。
这人被按在条凳上，身上穿着那件沾满风尘的短褐，血迹从颧骨那道伤口淌下来，沿着下颌线滴落在地。这人是宰辅的身份，是今上亲封的郡主，潢贵胄的血脉，即便今日被按在这里受刑，明日未必不会爬起来继续执掌朝政。这板子落下去，既要让殿内那位听得见响，又要让凳上这位日后不至于回头清算。
于是第一板落下去的时候，声音极响。的一声在空旷的宫道上炸开，脆得像鞭子抽在石板上，在夜雨里传出老远。可那力道落在实处时却偏了三分，板面擦着楚执柔腰侧的皮肉落下来，听着骇人，钻心的疼却隔了一层。第二板紧跟其后，又是的一声脆响，在夜色里回荡开来，惊起宫墙外栖在枝头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楚执柔趴在条凳上，攥着凳沿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雨雾落在她背上，将那件短褐浸得微微潮润，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被板子落下的风带起又落下。面色因为剧痛而微微发白，齿关紧咬，下颌的肌肉绷得生硬，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
血水被雨雾浸湿了，从她脸上的伤口仍在缓缓地淌，在青砖上聚成一洼暗红，被廊下的灯笼光照得发亮，又被新落的雨滴点碎。雨雾在她的发梢凝聚起来，结成细密的水珠，然后被打板子的动作惊扰，啪嗒一声落在青石板上，碎成更的水点。碎发浸湿后贴在颈侧，一缕一缕的，像是被雨水描出来的细线，衬得那截青筋暴起的脖颈愈发苍白。
板子仍在落下。一声，又一声，每一声都极响，每一板都极有分寸。殿内隐约传来太子急促的脚步声和案上器物被扫落的闷响，瓷器碎裂的声音和纸张被扯破的撕裂声从门缝里渗出来，混在板子落下的脆响里，混在夜雨细密的沙沙声里，混在楚执柔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里。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晃了又晃，烛火在琉璃灯壁内明灭不定，光与影在楚执柔背上交替掠过，将那件短褐上被雨水洇湿的深色斑痕照得忽深忽浅。她攥着凳沿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指节从泛白变成了发青。
雨雾绵绵密密地落下来，将地间的一切都笼在一层朦胧的水色里，将声音模糊了，将光线晕开了，将弘文殿外那道条凳上的人影映得轮廓模糊，像是随时都会化进雨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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