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医来得很快。
锦粲几乎是连滚带拽地拖着人穿过游廊冲进书房的,身后还跟着两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医官。老医官年过六旬,被锦粲一路拽着跑得气喘吁吁,花白的胡须随着颠簸上下颤动,进门槛时靴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险些绊倒,身后的年轻医官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肘弯才堪堪稳住。药箱在手里晃荡着,瓶罐相撞发出沉闷的叩响。
他稳住身形抬头的一瞬,看见榻上楼乾面白如纸、前襟洇满暗红血渍的模样,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也不等站稳,便将药箱地搁在几上,将几上残余的茶盏和点心碟子一把推到一边,连礼都来不及行,三指搭上楼乾的手腕,拧眉探起脉来。
楚执柔还捏着楼乾的鼻峰,指尖已经被血浸得发粘。血顺着她的指缝缓缓往下淌,将袖口染出一片暗红的湿痕。沈砚之从榻尾绕过来,伸手按住她的肩,低声道:松手,让医官来。
她这才缓缓松开手。指尖还维持着捏合的形状,僵硬地悬在半空,微微发颤。两个年轻医官已经上前接手,一个扶正楼乾的头,将他面上的血污用湿帕子简单擦拭两下;另一个浸了冷水的帕子敷在他额头上,又取了一卷干净的纱布垫在他颈后。老医官三指搭在楼乾腕间,闭着眼,面色越来越凝重,眉头拧得像是打了个死结,指腹在脉上反复按压,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
楚执柔靠在榻边的矮几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指尖还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发颤。血已经半干了,在指缝间凝成暗红色的痂,像一张细密的网覆在她的皮肤上,将掌心的纹路填得满满当当。
沈砚之走过来,从怀中抽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塞进她手里,没有话。
楚执柔攥住那方帕子,低头慢慢地、机械地擦拭着指间的血迹,一下,两下,动作僵硬得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帕子很快被染红了一片,她却没有停下,仍旧一下一下地擦着,像是要将那些血痕从指缝间全部抹去,又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让自己不要去想别的事情。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老医官堪堪将楼乾的鼻血止住,徐绮夏就带着白蔹回来了。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时,白蔹几乎是被徐绮夏架着进来的,脚步还踉跄着没站稳,一进门看见躺在软榻上满脸污血、脸色惨白的楼乾,神色顿时一凛。她没有多问什么,跌跌撞撞地挣开徐绮夏的手,几步抢到老医官身侧,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一只青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指尖利落地掰开楼乾的下颌塞进去,又托着他的下巴微微往上抬,让药丸顺着喉间滑落。
动作干脆利落。
老医官没有拦她,反而侧身让了让位置,同时压低了声音,用极快的语速将方才楼乾的症状、脉象、止血的过程一一告诉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同行之间才有的默契,显然对她的医术颇为信服。白蔹一边听一边点头,蹲在榻前,手指搭上楼乾另一侧腕间的脉,闭眼细听了几息。
她的指尖在脉上停了一息。两息。三息。
睁开眼时,她的面色骤然凝重了几分。
她猛地偏头,和一旁眉关紧锁的老医官对视了一眼。老医官的指尖还搭在楼乾左腕上没有松开,对上白蔹的目光后,他眸色沉沉地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暖阁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捏住了。
徐绮夏站在几步开外,见她们这副神情,心里一下。她快步上前,压着声音急道:老大怎么样了?
白蔹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又将指尖搭到了楼乾的脉上,拧着眉再次细听起来。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哔剥的轻响,连几个年轻医官的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
徐绮夏被她这副样子急得额角冒汗,忍不住又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又急又重:到底怎么回事!
白蔹收回指尖,轻轻摇了摇头,抬起头来,神色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犹疑和困惑,迟疑着开口:楼先生的脉象……没有问题。
什么?!
徐绮夏惊呼出声,双眉紧锁,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若非她和白蔹还算熟悉、知道对方的为人,她几乎要以为白蔹是什么招摇撞骗的庸医了。她难以置信地指着躺在榻上不省人事的楼乾,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他流了那么多血,人都不省人事了——你跟我他没事?
一旁的楚执柔也从方才那阵惊慌中渐渐回过神来。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白蔹面上,声音还带着未曾散尽的哑意,却比方才稳了几分:先生的脉象,怎么可能没有问题?即便除去今日这般阵仗,前几日他还有齿间出血的症状——你怎么可能一点都看不出来?
白蔹猛地一怔,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她转头看向楚执柔:齿间出血?什么时候?
就是前几日。楚执柔,我亲眼看见的。他是吃的药里有三七和骐麟竭……
白蔹的脸色倏地变了。她没有等楚执柔完,猛地转身跪伏在榻前,从药箱底层翻出一根细长的竹片,手指在箱底翻找时因为急切微微发抖,抬手捏住楼乾的下颌微微一用力迫使他张开嘴,用竹片心地挑开他的腮肉。
一旁的的老医官看见她的动作,顿时明白了什么,连忙举起几上的烛台凑上前去。烛火的光倾斜着落入楼乾微张的口腔,照亮了深处那些平日里被遮掩的地方。
看清楚的那一瞬,白蔹的手指猛地顿住了。老医官握着烛台的手剧烈地一抖,烛火在空气中晃了两晃,险些脱手,被他用力攥住才堪堪稳住。
楼乾的口腔内,深红发黑的牙龈肿胀着,暗红色的血丝从牙龈深处沁出来,将紧贴着牙齿的软肉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浅红。那不是普通的阳明胃热,也不是药物引起的出血——肿胀、发黑、出血、溃烂,在这方寸之地凑齐了。
白蔹呼吸一滞,然后猛地劈手剥开了楼乾的衣襟。
枫红色的前襟被她一把扯开,露出磷下被素绢厚厚裹着的左肩。那素绢紧贴着肩头缠绕了好几层,边缘处已经有了星星点点针尖大的紫黑色出血点,越靠近素绢边缘越密集,已经有向外扩散的趋势。
一个年轻医官立刻会意,不等吩咐便转身疾步出门去备盐汤。
白蔹没有抬头,朝另一位年轻医官伸手,简短地吐出一个字:剪子。
那医官连忙从药箱里取出一柄细长的剪子,手忙脚乱地翻找时,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滴落下来,将手中的剪子掉了个头将剪把稳稳交在白蔹手郑白蔹接过剪子,心地挑起素绢最外层的一角,利落地剪了下去。外层的素绢瞧不出什么端倪,只是被血水洇出了几块暗色的斑痕——可剪到第二层的时候,一股子淡淡的腥味便散了出来。越往里,味道越浓。
先前跑出去备盐汤的医官已经端着铜盆回来了,跑得急,铜盆里的盐水溅出来打湿了前襟,他浑然不觉,跪在榻前将铜盆稳稳放好。白蔹侧身让出位置,那医官便跪在榻前,用浸了温盐汤的纱布一点点将紧紧粘在伤口上的素绢浸湿。白蔹借着他的配合,慢慢将素绢剪开,连呼吸都压低了几分。
素绢被完全揭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浓重的腥臭味猛地冲了出来,直扑离得最近的白蔹和老医官的面门。白蔹被那气味冲得胃中翻涌,喉间猛地一紧,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只是攥着刀的手指关节泛白。老医官被那气味冲得下意识闭眼偏头,喉间一阵翻涌,扶着几沿忍了好一会儿才将那股反胃压住,额角的青筋都绷了出来。他缓了两息才重新转回头,看向楼乾左肩上的伤口。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瞳孔骤缩。
伤口先前是被白蔹缝合过的。彼时条件有限,用的不是闻璟那种能被肌理吸收的桑皮线,而是坚韧、便于获取的蚕丝。如今那几道缝合的线痕犹在,可伤口四周的皮肉已经翻卷开来,狰狞地敞着口子,露出内里暗红发黑的深层血肉。外层的皮肉已经发白坏死了,边缘处被蚕丝割出道道深痕,像是被细细的刀锋反复划过。那浓重的腥味便来自于这些腐烂发白的皮肉,此刻裸露在空气中,味道愈发刺鼻。
楚执柔看见伤口的一瞬间,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被沈砚之从身后一把扶住了肩。
老医官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骇:这、这是热入营血!
白蔹闻言,迅速伸手探了探楼乾的额头、脖颈、腋下,收回手时面色虽沉,语气却笃定:不对,楼先生并没有发热。
老医官急得将手里的烛台一把塞到方才递剪子的年轻医官手里,自己则从药箱中取出一卷银针,边急急道:每人体质不同,未必就会高热外泄!热入营血主要是外伤疮毒内陷、致使血热妄歇—你还年轻,没见过这样的,但老夫见过!
着便将一枚细长的银针刺进了伤口边缘发黑的皮肉深处,停了两息,抽出来,也不顾针上沾着的血污脓液,直接贴在白蔹手腕内侧的皮肤上。
白蔹感受到那银针传来的、异常的灼烫温度,面色倏地沉了下去。她不再多言,侧头朝那个替老医官举着烛台的年轻医官吩咐道,语速快而急促:快去准备大黄、黄连、黄柏研末,以醋调敷,箍住毒邪不让向内侵入!
她自己则将手里的剪子丢到一旁的铜盆里,从药箱底部抽出一柄狭长薄刃的手掌长短的刀。老医官不等她开口,已经将一壶烈酒递了过来。白蔹接过酒壶,毫不吝惜地浇在刀上,刀刃上的残液顺着刀尖滴落,在铜盆里溅起细的水花。剩下的半壶她抬手泼在了楼乾左肩的伤口上——那般刺激之下,榻上的人却连眉峰都没有动一下,依旧沉沉地昏睡着,这份毫无反应让白蔹的牙关咬得更紧了几分。
白蔹反手将刀在烛台上一燎,蓝色的火焰沿着刀刃舔过一瞬便熄了。
老医官已经重新端起了盐汤铜盆,用纱布浸了温盐水,急声吩咐道:我来和白掌医一起清洗伤口剔除腐肉——你!他朝一个年轻医官扬了扬下巴,快去准备麝香、牛黄、冰片研成细粉,温水送服下去!尽快让楼先生转醒过来,不能再这样昏睡了!
白蔹待手中刀上的火焰燃尽,便立即俯下身去,刀尖落在伤口边缘发白的腐肉上。
她忽然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高声朝身后道:其他人,出去!
楚执柔正想上前,却被沈砚之一把攥住了手腕。他手上用了力,将她往门口的方向带了带,声音压得低而沉:
楚执柔被他拉着踉跄了两步,回头望了一眼榻上的楼乾——白蔹的背影挡住了她的大部分视线,她只看见楼乾那截露在衣襟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肩颈,和素绢边缘那些紫黑色的出血点。老医官和两个年轻医官的身影在烛火中晃动着,将榻上的人团团围在中央。
她被沈砚之拉出了暖阁。门扉在身后合拢的一刹那,将里面的烛火、药气、血腥和浓重的肃杀一并隔绝了。
初春的夜风迎面扑来,凉意贴在她发烫的脸颊上,刺得她微微瑟缩了一下。她在廊下站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捏过楼乾鼻峰的指尖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暗红色已经发黑了,嵌在指缝里像洗不掉的墨。
沈砚之站在她身侧,没有话。暖阁里隐约传来白蔹和老医官低低的交谈声,夹杂着铜盆里的水声和刀剪碰触金属的轻响,隔着门扉听不真牵
楚执柔站在那里,攥着那方已经被血染透的帕子,指节发白。
夜风从廊下穿过,将檐角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光与影在她脸上交替掠过,映得她面色忽明忽暗。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被风吹僵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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