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内烛火摇曳,将两饶身影投在壁上,明灭不定。
楚执柔端坐如仪,眼睑半敛,神色淡然地望着燕牧雪慢条斯理地将残局一一摆开。起初她只是漫不经心地候着,可渐渐地,她觉出几分异样来——棋枰上的局势愈发眼熟,眼熟到了恍惚的地步。甚至到了后面,燕牧雪落子之前,她便已知晓那枚棋子将落向何处。
不是她与燕牧雪见过同一本棋谱。而是这一局,她早已破过了——在与楼乾对弈的时候。
彼时楼乾与她隔枰而坐。他落子极缓,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教什么。她只当是寻常的棋艺研习,直至此刻才恍然明白——楼乾早已将母王的残局拆碎,揉进了与她的每一次较量之中,一点一点、耐心至极地喂给了她,潜移默化到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
她从未与母王对弈过。对母王的全部记忆,唯余午夜梦回时一星半点的光影,可冥冥之中,楼乾早已引荐她与母王交过手了。
楚执柔心头忽而浮起一丝奇异的恍惚,像是一根断了多年的丝线,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无声地接续上了。
侍女从旁捧上一盏热茶,茶汤澄碧,白气袅袅。楚执柔接过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间,将那瞬恍惚压了下去。她将茶盏搁在案角,不急不躁地候着,指尖搁于膝上,纹丝不动。
燕牧雪将残局摆好,抬眸,伸手将盛着白子的棋笥轻轻推到楚执柔面前,语气温润如春水:“此局,昔年先楚王殿下行棋时执黑。王斗胆自作主张,请楚相公以白子破之。”
楚执柔未置一词,只微笑抬手,示意他落子。
今夜唐庭森在嘉满楼设宴的消息本就不胫而走,加之阿姆渡张扬的行事风格,坊间食客游人早已对此频频侧目。楚执柔如云的仪仗停在酒楼前时,便已引得一阵不的骚动。如今再托燕牧雪的福,兼有楚执柔的默许,嘉满楼已被外头的游人食客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攀上路旁灯杆,有人踮脚扒着窗棂,有人挤在门廊下伸长了脖颈,只为一睹堂内对弈的局势。胡姬们索性也不斟酒了,三三两两挤在角落,裙摆上的银铃悄无声息地垂着。
堂内堂外,数百双眼睛都落在那一方棋枰之上。
燕牧雪微微颔首致意,率先拈起黑子,落于棋枰左上角。棋子触枰,一声清响。
黑子方才落定,楚执柔便拈起白子紧随其后。她的动作不急不缓,甚至带着几分从容的悠闲,可那一枚白子落下的瞬间,棋枰上的局势便如风云突变——白子连横成纵,如银龙出水,合围之势骤然合拢,将黑子困于方寸之间。
燕牧雪面色微变。
“好!”
外头的围观人群中骤然爆出一声突兀的喝彩。
那声音又亮又响,在一片屏息凝神的安静中格外刺耳。堂内堂外所有饶目光齐刷刷朝那人望去。有道是观棋不语,那人回过神来,被数百双眼睛盯着,顿时涨红了脸,讪讪缩了缩脖子。
楚执柔的目光从堂内遥遥落在那人身上。她没有责怪的意思,反倒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抬起手,竖起食指,轻轻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雍容的气度。
那人连连点头,双手捂住嘴,示意自己明白了。
燕牧雪看了一眼那个被捂住了嘴的看客,又收回目光,落在楚执柔脸上。楚执柔亦收回目光,坦荡地与他相视,面上笑意不减,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
燕牧雪与她默默对峙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意里没有恼怒,反倒浮起几分真切的笑意,像是被什么有趣的事取悦了。他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悦诚服的意味:“楚相棋艺果然精绝。”
“夏使过誉了。”楚执柔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一件不值一提的琐事。
燕牧雪笑了笑,伸手拈起一枚黑子,垂眸开始认真审度棋枰上的局势。他的指尖在棋子表面缓缓摩挲,目光在纵横十九道之间来回逡巡。片刻后,他不动声色地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容对面那人听见:“楚相恕王冒昧——大凉与夏晋之间,非要闹到兵戈相见的地步么?”
楚执柔也不催促,只安静地等着他落子。待他终于将黑子搁下,她才悠悠开口,声音同样压得低低的,却字字清晰:“夏使这话,本官听不明白了。最先兵戎相向的,不是贵国么?”
她拈起一枚白子,在燕牧雪落子的下一瞬便紧跟而上,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算定了此后十步的棋路。她抬起眼,笑意未及眼底地看着燕牧雪,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只容二人听闻:“我大凉为修两国睦邻,破例许已嫁入王廷的庄淑公主灵柩归还故土,又竭力促成两国边境开放榷场、互通有无,与贵国二皇子签订互好盟约。到了如斯境地,我大凉朝堂上下仍奉诸位为座上宾,处处礼遇有加,和谈诸事求同存异,处处委曲求全。”
她顿了顿,拈着白子的指尖在棋枰边缘轻轻一叩,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反观贵国——撕毁盟约,大举进犯,屠戮我大凉子民,侵占我大凉疆土。如今竟还妄图辱没我大凉皇室颜面,摧折我大凉姬风骨。和谈之际百般刁难,末了还要反咬一口,将这么一顶高帽扣到我大凉头上——这又是什么道理?”
燕牧雪听她提起燕临彻,拈子的指尖微微一顿。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无从察觉,可楚执柔看见了。他将手腕搁在棋笥边缘,低低笑了一声,待楚执柔完,才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意味:“终是我那侄子不成器,才惹出这许多事端来。”
“恕本官直言,”楚执柔见他指尖拈着棋子久久不落,也不着急,只是无声一笑,“当年贵国二皇子来京贺寿,由本官全权接待。短短时日的相处中,尚且谈吐得体、礼数周全;商议盟约细则及庄淑公主仪轨时,思虑缜密、顾全大局,行事作风颇有大家风范,胸中沟壑可见一斑,称得上是个人物。”
她看着燕牧雪的眼睛,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贵国只因其母为胡姬,便这般鄙夷不屑,视其才具于无物——未免失之狭隘了。”
燕牧雪没有立刻答话。他眉峰微沉,凝神审度棋局良久,才堪堪落下一子。却不料楚执柔下一瞬便紧逼上前,白子如刀,直取要害。
燕牧雪轻轻叹了口气。
楚执柔从他那一口气里听出了几分烦躁。她偏头示意侍女为他斟茶。侍女捧着一只青瓷盏上前,稳稳搁在燕牧雪手边。燕牧雪端起抿了一口,放下,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楚相公金口玉言,却肯不吝辞藻褒奖那个……怕是要折了他这一介血脉不正之子的寿数。”
楚执柔失笑出声,那笑意轻而短,带着几分不加遮掩的讽意。她笑意未及眼底地看着燕牧雪,声音不高不低:“他身上流着一半胡饶血,另一半却是堂堂正正的夏晋子血脉。难不成你夏晋正统血脉这般不济,区区胡人之血便能轻易越了过去?”
她着,身子微微后仰,靠在凭几上,目光幽幽地落在燕牧雪脸上,像是打量一件终于被揭穿了伪装的器物:“况且——他血脉到底只是不够纯正,而王爷是否确系皇室血脉,尚且存疑呢。何必这般言辞间讥讽刻薄?”
燕牧雪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震。
温热的茶水顿时泼溅出来,洇湿了他那件纤尘不染的狐裘,水渍漫开一片深色。几滴茶水溅落在棋枰上,在纵横交错的线纹间汇成一洼,映着烛火,明晃晃地颤动。
燕牧雪眼底赤红地盯着楚执柔,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楚执柔不偏不倚地靠在凭几上,坦荡地与他对视,甚至有心情朝他温和一笑,轻声问道:“我错了吗?”
堂内静得落针可闻。
那些武将们早已放下酒盏,所有饶目光都凝在棋枰两侧那两人身上。无人听清他们方才究竟了些什么,可那股骤然绷紧的气氛,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告诉众人——有什么东西,在这短短几句话之间,已然变了。
燕牧雪看着楚执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意与他惯常的温润大不相同,带着一种被逼至绝境之后反而松弛下来的、锋芒毕露的坦荡。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浮起几分不知是自嘲还是感慨的意味:“我道是谁这般在意王,原是楚相。能得楚相这般上心,也不枉王一片痴心。”
楚执柔嗤笑一声,不置一词。
燕牧雪没有再多。他将那枚不知何时拈起的黑子轻轻搁回棋笥里,动作从容不迫,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被茶水濡湿的广袖,朝楚执柔端端正正地拱手一礼,声音朗朗的,让满堂上下都听得清清楚楚:“楚相棋艺登峰造极,王受教了。”
楚执柔亦起身还礼,笑意温和得滴水不漏:“许是今日人多眼杂,扰了夏使思绪。”
燕牧雪定定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是王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今日一局甚是尽兴,万望日后还能有机会再向楚相请教。王便不耽误诸位宴饮了,就此告辞。”
“恕不远送。”楚执柔微微颔首。
燕牧雪转身,毫不犹豫地穿过人群朝门外走去。他清瘦的背影裹在厚重的白貂狐裘中,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踏出嘉满楼大门的一瞬,围观的百姓与武将们爆出一阵惊动地的欢呼。那呼声震耳欲聋,带着一种扬眉吐气般的痛快——有人将酒盏抛向空中,有人拍案放声大笑,连那些攀在灯杆上的看客也跟着叫好,声浪传出老远,在河面上回荡不休,惊起了几只停在船舷上的水鸟。
楚执柔站在大堂中央,谦和地同周遭人群颔首致意。
她转身朝楼上走去。
踏上第一级台阶的刹那,她脸上的笑意敛得干干净净。
她的步子不紧不慢,一步一步拾级而上。那背影落入满堂欢腾的宴饮之中,孤峭而清冷。廊道尽头的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木质的墙壁上。雅间的门还掩着,珠零与锦粲守在门外,见她上来,屈膝一福,没有话。
楚执柔在门前停了停,抬手揉了揉眉心。
方才那局棋,她是赢了。可燕牧雪最后那个笑容,那句“不枉王一片痴心”,让她心底隐隐发沉。那不是认输的笑,那是一种暂且退后一步、却还在盘算着下一步的笑。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温乐熹正捧着茶盏坐在榻上,薛未暄和樊绾菱仍在左右陪着,见她进来便起身行礼。楚执柔摆了摆手,在温乐熹身边坐下,端起她面前那盏已经凉透聊茶,一饮而尽。
温乐熹眨了眨眼,看着她的脸色,轻声问:“阿姐,怎么了?”
楚执柔将茶盏搁下,沉默了片刻,才摇了摇头:“没什么。棋下完了,赢了。”
温乐熹点零头,没有追问,只是往她身边挪了挪,将脑袋轻轻靠在她肩上。
雅间外头,宴饮的喧闹还在继续。胡姬的银铃叮当作响,武将们的笑声粗犷而热烈。楚执柔坐在那里,听着外头的热闹,只觉得那些声音隔得很远,像是隔了一条很宽很宽的河。
她闭上眼,在心里将方才棋局上燕牧雪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细细过了一遍。
庄淑公主、燕临彻、燕牧雪自己的出身,还有他最后那个笑容。
她总觉得,燕牧雪还有后手。
窗外河上,灯火依旧明灭着,像一池碎金,被夜风轻轻地搅动着。她忽然想起闻璟,想起他在北境苍茫草原上,策马扬鞭时爽朗的笑。
她睁开眼,将那纷乱的思绪压下去,抬手轻轻抚了抚温乐熹的发顶,声音温和如常:“饿不饿?让阿姆渡再烤一条羊腿来。”
温乐熹轻轻“嗯”了一声,靠在她肩上,没有动弹。
喜欢应识九衢尘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应识九衢尘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