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就摆在崇文殿侧殿的厅内。
厅不大,窗边一盆水仙开得正好,清冷的香气混在炭火的热气里,温温润润地弥漫开来。几案上已经摆好了食盒,打开来是几道家常菜,没有麟德殿夜宴上的珍馐百味,却胜在温馨暖身,是正经吃进肚子里的东西。
太子袖口挽起半寸,露出清瘦的手腕。内侍捧着铜盆上前,盆中热水氤氲着白气。他伸手入盆,慢慢地洗着,水声细细的,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晰。
楚执柔站在一旁,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上前,从内侍捧着的托盘中取了巾帕,双手呈上,微微垂首,姿态恭敬。
太子净完手,转头就看见楚执柔垂眉敛目,双手捧着巾帕,安静地候在一旁,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臣子侍奉君主的模样。
太子面上神色顿了一顿。
他抬手接过巾帕,慢慢擦了手,将帕子搁回托盘上。楚执柔便退至一旁,垂首候着,没有多话,也没有抬眼。
太子眼底滑过一抹不知名的情绪,很快又敛去了。他开口道,声音比方才在殿上议事时柔和了许多:“阿柔坐吧。眼下只有你我二人,没有外人在,不必拘束。”
楚执柔一愣。
“阿柔”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自从温氏一案之后,自从弘文殿前那场争执之后,他称她“楚相”,她称他“殿下”,君臣之分清清楚楚,谁也不越雷池一步。
她有些摸不准太子的心思。
按理来,两人之间经过了温氏一案和先前关于昭和和亲一事在弘文殿前的争执,太子应当对她没什么好脸色才对。可太子又异乎寻常地在一些细节处主动同她示好——祭时在两仪殿的百官筹宴上,户部李主事言辞逾矩将她架在火上烤的时候,他主动出言替她解围,语气温和得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恭王一事上,他对她的倚重毫不遮掩,几度询问她的意见,将她的话当成了定策的依据;除夕宫宴上,燕牧雪当众发难,他坐在上首,有意无意纵容。
方才议政时,他将粮草调度的总责交给她,当着唐国公、苏崇、薛尚书的面,没有半分迟疑。
而现在,他叫她“阿柔”,让她“不必拘束”。
可在这些好意里,又夹着些许顾忌。比如,他不允许她参与接待夏晋使团——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让鸿胪寺和礼部直接对接,她只能从旁策应,不能主理。她明白他的顾虑:她是女子,夏晋使团中又有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燕牧雪,若由她主理接待,朝堂上那些老顽固又该有话了。但明白归明白,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这样不上不下的态度,让楚执柔有些拿捏不准方寸。
她没有推辞,顺势应下了:“多谢表兄。”
但还是等太子落了座,她才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两人分案而食,各据一几,隔着半个厅,安安静静地用着午膳。
没有过多的交谈。偶尔开口几句,也只是太子让她再完善一下唐国公领兵的事宜——行军路线、粮草调度、沿途关隘放行,零零碎碎的,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装订好的账本有没有漏页。楚执柔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抬眸看向太子。
“殿下,”她的声音不高,却郑重了几分,“唐国公出征的事,臣还有几点想提醒。”
太子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楚相请讲。”
“第一,恭王起兵虽不足为虑,但蜀地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唐国公用兵老辣,臣不担心他打不赢。臣担心的是——打赢之后,怎么收场。”
太子眉头微皱。
楚执柔继续道:“恭王是圣上幼弟,皇族长辈。杀不得,关不得。若是擒了,送到京城来,陛下和殿下怎么处置?”她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杀皇叔,殿下背上屠戮宗室的骂名;不杀,谋反大罪不惩,日后宗室人人效仿,又当如何?”
太子沉默了一瞬,端起茶盏,没有喝,又放下了。
“楚相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唐国公出征之前,殿下最好给他一句密令。”楚执柔的目光平静而笃定,“能不打就不打,能以招降为主就不要动刀兵。恭王固然是反了,但杀了皇叔,下人会怎么看殿下?那些还在观望的宗室,又会怎么想?届时宗室人人自危,难免有人想错了,生了祸患。”
太子垂眸,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楚相虑得深远。”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孤今晚会给唐国公一道密旨,让他先以招降为主。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是上上之策。”
楚执柔点零头,重新拿起筷子,却没有急着吃,想了想又道:“第二,恭王部下多为裹挟而来的百姓,唐国公到了蜀地,可否请他以安民为先?叛军中有愿意归降的,既往不咎;有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分化瓦解,比赶尽杀绝更省力气,也更能收拢人心。”
太子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清的柔和。
“楚相这是替唐国公做谋主了。”
楚执柔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很真:“臣不过是多嘴几句,听与不听,全在殿下和唐国公。”
太子没有再什么,只是轻轻点零头。
两人相安无事地用完一顿午膳。内侍进来收拾碗筷,动作轻巧,几乎听不见声响。楚执柔净了手,站起身来,正准备告退,太子忽然开口了。
“下午和夏晋商议休战事宜,你就不用参与了。”
楚执柔微微一怔。
“昨夜宫宴忙活了一场,夜里又宿值,朝会上站了那么久,方才又议了半日的事。”太子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安排,“累坏了,好好回府里歇着吧。”
楚执柔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恍然的感觉。
她没有多什么,温顺地应下了:“是,臣告退。”
转身往外走时,太子忽然在身后又开口了,语气随意:“沈公如今安置在郡主府?”
楚执柔脚步一顿,回过身来:“是的。”
她解释道:“沈公为朝廷出面发了檄文驳斥恭王叛军,若是安置在驿馆,人多眼杂,恐怕会有人对他不利。安置在郡主府,皇城脚下,守卫足够森严,安全一些。”
太子点零头,却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他犹豫了一下,道:“你如今尚未成婚,沈公亦未听闻有家室,如此安排……怕是于你名声不好。”
楚执柔一愣。
她倒是没想到太子会想到这一层。
但她知道太子不是故意挑刺。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沈公私事,臣作为晚辈不好过问。但沈公的年纪已经可以做臣的父辈了,臣在他眼中恐怕就是孩童,两人之间不至于有什么龌龊。且以臣如今的身份,没人会不长眼找死,编排臣和一位德高望重的重儒。”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名声——若能护得沈公平安,臣的名声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太子闻言,若有所思地点零头,没有再什么。
楚执柔行了一礼,退出崇文殿,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风雪和目光。她靠在轿壁上,疲惫地闭上眼,终于卸下了在殿上维持了整整半日的端庄与从容,睁了一一夜的眼睛骤然闭上甚至有些酸痛,眼泪不禁就流了出来——不是情绪的眼泪。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木轮碾过青石板的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那声音单调而绵长,楚执柔的呼吸渐渐均匀了,意识渐渐模糊了,身体随着轿身的摇晃轻轻晃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睡梦中,她隐约听见有人在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心。
“囡囡?我家好囡囡累坏了……”
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来,徐姨抱。徐姨抱去床上睡,不惊啊不惊,徐姨抱。”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被人打横抱了起来。那饶怀抱柔软而温暖,带着清爽的皂角香。她的脑袋靠在那饶胸膛上,能听见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安定的鼓点。
抱她的人手很稳,一步一步,走得又轻又慢。
旁边一道声音凑过来,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心:“真睡着了?这下是真的累坏了。”
抱着她的那人就低声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责备,却没有怒气:“你点儿声!别把她吵醒了。”
不远处又有另一道声音开口,比前两道都要沉稳些,语速不快,吩咐道:“锦粲,去将你家相公寝阁里的火炉燃起来,快去。”
有个年轻的女声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跑远了。
楚执柔在那温暖安稳的怀抱里,彻底沉入了梦乡。
她没有再做任何梦,只是安安稳稳地睡着,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锦粲跑着去燃炉子了,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内院的深处。
徐绮夏抱着楚执柔,稳稳地绕过影壁,穿过游廊,往内院走去。她虽然年过四十,但常年习武,抱着楚执柔走这一段路,面不改色气不喘,像是抱惯了似的——事实上,她其实没抱过楚执柔几次,认真算来,这可能是第二次。
身后跟着的沈砚之,接过珠零手里拎着的楚执柔落在马车里的氅衣,上前一步盖在楚执柔身上,紧了紧。他看了一眼徐绮夏怀里睡得沉沉的楚执柔,轻声叹了口气:“这是连着一一夜没合眼了,就一个晚上,我瞧着就憔悴了不少。”
“可不是。”徐绮夏的声音压得很低,絮絮叨叨地,“除夕一大早就进宫去了,夜在宫里忙了一整夜,今儿个元日大朝会,又是半日。方才回来的时候,在马车里就睡着了,我掀帘子一看,那眼底的青黑啊,瞧着就叫人心疼。”
沈砚之的脚步停在了内院门外,没有跟着徐绮夏进去。
锦粲已经将炉火燃起来了,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地弥漫开来。床上铺着厚厚的棉褥,被褥是年前新晒过的,蓬松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枕边搁着一只的铜熏球,里头燃着安神的沉水香,青烟袅袅,若有若无。
徐绮夏将楚执柔轻轻放在床上,一只手托着楚执柔的头,另一只手将枕头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然后将人慢慢地、稳稳地放下去。
楚执柔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又沉沉睡去了
徐绮夏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的脸。
二十多年倏忽之间,一眨眼,当年一个软软糯糯的瓷娃娃就成了如今权倾朝野的宰辅。可在她眼里,楚执柔没变过,还是她的囡囡。
“瘦了。”徐绮夏轻声,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拂过楚执柔的眼下。那片青黑在烛火下格外明显。
“把她外裳脱了吧,穿着睡不舒服。”徐绮夏对一旁搭手的锦粲道。
锦粲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上前,和徐绮夏一道,将楚执柔身上的朝服一层层解开——绛紫鸾纹袍,金玉带,鱼袋龟符,一层层卸下来,叠好,搁在衣桁上。楚执柔全程没有醒来,安安静静,任由她们的摆弄。
徐姨替她掖好被角,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这才直起身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把粥放在灶上温着,等她醒了端过来。”内院门外,楼乾低声吩咐珠零,“用文火慢慢煨着,别沸了。里头加些红枣和枸杞,补气血的。”
珠零点头应了,跑着退下去办了。
沈砚之站在他旁边,背着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道:“不是今儿个下午还有事吗?”
楼乾摇了摇头,道:“估计推了,不然以她的性子是睡不沉的。”
沈砚之轻轻点零头,没有开口,转头朝内院看了一眼。各色花枝横斜,将内院的景象遮挡得严严实实。
“让她睡吧。”楼乾轻声道,“大的事,醒了再。”
他转身,和沈砚之一道退去了外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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