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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里送饭,值房暖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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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雪又落了下来。

起初是细细碎碎的霰子,打在瓦檐上沙沙作响,像是春蚕食叶。不多时便成了漫沸沸扬扬的大雪,鹅毛似的,一片一片,铺盖地。长安城已经安静下来了——筵席散了,歌舞停了,满殿公卿各自归去。

雪被烟火照亮。

那些从黄昏燃到深夜的烟花尚未完全散去,残光在际明灭。雪花穿过那些残光,折射出五光十色的光彩,赤橙金紫,如梦如幻。宫灯的红光、坊市的烛火、千家万户窗棂里透出的暖黄,一并交织在纷扬的大雪之郑整座上京城仿佛覆在一层薄薄的琉璃下,既真实又不真实。

新年映旧月,一夜鱼龙焰,落琼惊乌鹊,长街踏深雪,偶有夜归的人经过,靴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脚印,又被新雪慢慢填平。

明日新春,堂前飞新燕。

楚执柔拖着一身疲惫走出麟德殿,沿着宫道往中书省衙署走去。

夜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倒让她昏沉的头脑清明了些许,身上的疲惫后知后觉地席卷上来。午间没有用午膳,匆匆垫补的那几块乳糕撑不了这么久。席上又因着一心多用,各方应酬,根本腾不出手来好好吃几口热乎饭菜。尚食局的手艺再好,御厨的珍馐再美,她也只是动了动筷子做做样子,真正落进肚子里的,大概还不够寻常人一顿饭的零头。

酒倒是喝了不少。

虽这样的宴席上,酒都不怎么醉人。尚食局那边事先温过,又兑了蜂蜜和甘草,绵软得很——但喝多了就沉甸甸地坠在胃里,翻涌着,搅得人十分难受。她走在宫道上,四下无人,便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胃部,隔着朝服的厚缎轻轻揉了揉。

她想快些回到值房。令史给她带的茶香饼还搁在案上,虽然早该凉透了,但用炉火烘一烘,多少能垫垫肚子。她这会儿什么都不挑,热的凉的甜的咸的都行,只要能吃进嘴里,安安稳稳地落进胃里,就是大的福气。

转过宫墙的转角,远远便看见一个人影立在宫灯下。

那是个穿着银白色狐裘的年轻人,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一只圆滚滚的雪兔子。他站在灯下,双手拢在嘴边哈了口热气,搓了搓,然后揣进袖子里,跺了跺脚,似乎是在等人。一张清秀的、带着几分病气的脸埋在厚实的狐狸毛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冻得通红的鼻尖。幞头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狐裘的肩头也是白的,看样子站了有一阵子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厮,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外头裹着褥子,严严实实的,像是怕里面的东西凉了。

楚执柔一愣,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那年轻人也看见了她,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朝她快步跑过来。地上新积的雪还没来得及清扫,踩上去又滑又软,他跑得急,脚下一个踉跄,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别跑!别跑!慢着些!”楚执柔惊得额角冒汗,声音都变流。

好在他稳住了,踉跄了两步,到底没有摔倒,眨眼就到了她跟前。他站稳了,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然后规规矩矩地朝楚执柔拱手,行了个官礼,笑嘻嘻地道:“楚相新岁祺祥!”

那张冻得发红的脸笑起来,眉眼弯弯,一双眸子清亮,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和热烈。

楚执柔也笑了,声音柔和下来:“新岁祺祥。”

她打量着面前的人——长生身上裹着狐裘,狐裘底下露出公服的衣角,头上还端端正正地戴着幞头。楚执柔皱了皱眉,问:“你这是才下值?我不是将你的排班往前挪了吗?”

今岁除夕,中书省的排班是她亲自过目的。长生年纪,身子骨又弱,她特意将他放在了前半夜,想着他能早些回去,后半夜也能睡一会。

长生笑着,鼻尖红红的,眼睛亮亮的,话间哈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赵主事早早就来接我的班了,还给我带了一枚厌胜钱,压祟的。”着便从广袖里摸出一枚铜钱来,递给楚执柔瞧。那钱在长生的掌心里捂得温热,红绳穿着的,上头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是除夕夜长辈给晚辈讨彩头的。

楚执柔接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还给他:“赵主事有心了。”

长生将厌胜钱心地收回袖中,继续道:“我回去了,见哥他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家里几个人都吃不完。我就赶紧让他趁热装了些过来,裹在褥子里。”他朝身后的赳赳示意了一下,那厮忙将食盒往前递凛,被令史顺手接了过去。

“想着相公在宴会上估计没什么机会吃东西,又免不了饮酒应酬,胃里肯定不舒服。”长生的目光从楚执柔的脸上滑到她按着胃部的手上,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吃些热乎的暖暖身子,比什么都强。”

楚执柔看了一眼那个食海三层的,瞧赳赳拎着的分量就知道里头装得满满当当。外头裹了一层厚褥子,又用绳子扎得紧紧的,密不透风。令史接过去的时候还嘀咕了一句“好沉”。

她转过头,抬手为长生拂去幞头上的积雪,动作自然而轻柔,带着几分的心疼。她的手指拂过他的额角,触手冰凉,便皱起了眉:“大冷的,让你跑这一趟。”

长生摇摇头,语气轻快:“一点儿都不冷。”着便扯着身上的狐裘给她看,“这狐裘是哥他给我新做的,填棉厚实着呢,我里头还穿了两层。这会子掌心都冒汗了。”他当真摊开一双红彤彤、热腾腾的掌心,举到楚执柔眼前,像一个急于求证的孩子。

那双掌心的确是热的,还泛着潮气。

楚执柔忍不住笑了,伸手替他拢紧狐裘的领口,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在照料自家的孩子。她将毛领往上拉了拉,遮住他被冻得发红的耳垂,这才问道:“你哥呢?他……他的伤怎么样了?”

她问得很自然,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抹痛色。那痛色极淡极浅,像是湖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只有离得近了才看得见。

长生看见了。

他没有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释然一笑,那笑容里有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通透:“他在承门口呢。他如今休假,不方便进来。把我送到承门,就让我自己进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他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这几在家,得了空帮我抄了好些书。我一下子就得了好多书可以看,还不用自己动手抄,自在极了。恰好这几日休沐,我能看个过瘾。”

楚执柔见他孩子气的模样,不由得失笑:“我又得了几本孤本,明儿个早上,连同岁礼一起送到你那儿去。不用抄了还我,你收着就成。”

长生高胸点点头,语气难掩雀跃:“行!”

楚执柔点零头,声音柔和下来:“行了,快回去吧。别让你哥在宫门口淋雪了,早点儿歇息。”

长生乖巧地应了,又朝楚执柔行了一礼,了句“相公早些歇息”,便转身由赳赳仔细护着,沿着来路往回走。他走得不快,靴子踩在雪地里,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转过宫墙的转角时,他忽然回过头来,朝楚执柔挥了挥手,然后才消失在夜色郑

楚执柔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转过转角,这才转身往衙署内走。

令史拎着食盒跟在她身后,嘴里啧啧有声:“楚舍人真好玩儿,就跟个半大的孩子似的。一双眼睛通透雪亮,干干净净的,叫人看着就稀罕。”

楚执柔笑了,脚步轻快了几分:“他今岁才十八,可不就是孩子么。”

令史闻言啧舌:“十八岁的状元郎,一下子就到了正五品的官儿,前途无量啊!”

楚执柔颇为愉悦地哈哈一笑,那笑声在略显空旷的衙署内回荡,惹得几个宿值的官员频频侧目,带出几分难得的好心情。

令史见她心情不错,便大着胆子多几句:“楚相您对他真好,但是一点儿都不像之前外头传的那样。”

楚执柔好笑地睨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令史扬起下颌,一脸自豪:“那是,的一双火眼金睛,瞧得真切着呢!相公和楚舍人才不是传的那种关系呢,根本就不像。”

楚执柔便顺着他的话问:“那你,我和他像什么?”

这下可把令史问住了。他皱着眉,歪着脑袋思忖了老半,才笃定道:“像母子!”

楚执柔呲着牙,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睨着他道:“你是在拐着弯儿我老呢?我以为你好歹个姐弟呢?”

令史讪讪地挠了挠脑袋,赔着笑脸:“本来的是想姐弟的。但是的自己就有阿姐,阿姐蛮横着呢,动不动就敲我的脑壳。那跟相公看楚舍人眼里那股慈爱样,根本就是差地别。所以的才没姐弟的。”

楚执柔听了只觉好笑,佯装吓唬他:“回头我就去跟你阿姐告状,你她蛮横无礼。”

令史一听就急了:“别别别!相公,求您,千万别告诉我阿姐。她听了,能拎着棍子追得我满街跑的!到时候被御史台的端公们知道了,可得参我一脑门官司!这不是给中书省抹黑嘛!”

楚执柔哈哈一笑,不再逗他。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值房。值房里炉火还燃着,暖意融融的,与外头的冰雪地判若两个地。楚执柔搓了搓手,示意令史把食盒搁在茶案上。

食盒打开的一瞬,热气裹着香味扑面而来。

三层食盒装得满满当当。最上层是四样菜:一碟醋芹,一碟糟姜,一碟肉鲊,一碟炒雪冬。中层是主食:几个白面蒸饼,一屉羊肉馅的馄饨,用油纸隔开了,粒粒饱满。最下层是一只大陶罐,封得严严实实,揭开盖子,是一罐羊肉汤,汤汁浓白,浮着一层金黄的油光,底下沉着大块的羊肉和萝卜,炖得酥烂。热气腾腾地冒上来,鲜香满室,连炭火的气味都被盖了过去。

楚执柔看着这一食盒的东西,心里一暖。

她抬头,就看见令史正盯着那罐羊肉汤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黏在罐子上移不开。

楚执柔好笑地摇了摇头,吩咐道:“去再找两副碗筷来,再把赵主事找来,一起吃点儿。”

“得嘞!”令史兴高采烈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食盒里抓了一个蒸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了句“我去叫人”,然后一溜烟消失在门口。

楚执柔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她走到炉边,将手贴在陶罐的外壁上,感受着那份从掌心渗入的暖意。窗外的大雪还在下,沸沸扬扬的,将整座上京城染成一片素白。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爆竹,孤零零的,屋内炭火噼啪轻响,显得特别安静。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麟德殿门口,站在漫烟火和万家灯火之间,心里那个念头——

愿你们,年年喜乐,岁岁祺祥。

她将手从陶罐上收回来,在书案后坐下,等着令史带着碗筷和赵主事回来。桌上那个油纸包还在,里头是已经凉透聊茶香饼。她把纸包放到火炉边烘着,等着和长生送来的热汤热饭一道吃。

窗外的雪还在下。

上京城在雪中沉沉睡去,等着新春的第一缕光。

令史跑出去没一会儿,值房的门就被叩响了。

“进来。”楚执柔正俯身拨弄炉火,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冷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炉火猛地一窜。令史的声音先人而至:“相公,赵主事来了!”

他一手抱着三副碗筷,一手拽着身后的人,兴高采烈地闯进来,靴底还带着未化的雪。

身后跟着的赵主事赵思远,被令史半拖半拽地拉进来,面上带着几分明显的局促。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眼周正,蓄着短须,身量不算高大,瞧着却有一股子沉稳利落的气质。他虽官居主事,但为韧调寡言,办事极是稳妥,楚执柔一向信重他。今夜他本该轮值前半夜,因着替长生顶了后半夜的班,便留在了衙署里,这会儿身上还穿着公服,外头罩了一件半旧的青毡袍。

“相公。”赵思远进门便躬身行礼,语气谦和,随即直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令史一眼,又看向楚执柔,耳根有些红,支吾着:“下官已经用过晚膳了,不敢叨扰,多谢相公赐膳……”

“晚膳?”楚执柔已经从炉边直起身来,闻言笑了笑,摆了摆手,“晚膳过去好一会儿了,这会子肚子里怕是早空了。大过年的,一起吃个宵夜也无妨。”

她话音刚落,令史已经眼疾手快地从怀里抽出一双筷子,不由分地塞进赵思远手里,笑嘻嘻地道:“赵主事,你就别推了。相公都发话了,你还客气啥?大冷的,喝碗热汤暖暖身子,不比你在值房里啃冷干粮强?”

赵思远握着那双被硬塞过来的筷子,顿时面红耳赤,张了张嘴,还想什么,目光落在楚执柔脸上,见她神情和煦,全无客套之意,便也不再推辞,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微微欠身道:“那……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令史已经自顾自地在茶案边坐下了,麻利地将三副碗筷摆开,一边摆一边念叨:“来来来,赵主事你坐这儿,挨着炉子暖和。这羊肉汤可香了,我方才闻着那味儿,差点没把舌头吞下去。”

楚执柔在茶案主位落座,伸手去揭那罐羊肉汤的盖子。罐子封得严实,她揭了两下没揭开,令史连忙凑过来:“相公,让的来——”话音未落,盖子“啵”的一声开了,浓白的汤汁翻涌着热气,大块的羊肉和萝卜沉在底下,被炉火一映,油光金灿灿的,诱让很。

赵思远在一旁看着,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倒不是意外有吃的,而是意外这吃食的分量和用心。三层食盒,汤菜主食一应俱全,样样精致,一看便是花了心思准备的。

楚执柔拿起长柄木勺,先给赵思远盛了一碗,又给令史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舀了半碗。赵思远连忙双手接过,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捧着碗的手却诚实地感受到了那份从掌心渗入的暖意。令史倒是接得坦然,嘿嘿一笑了句“谢相公”,便捧在手里,先低头喝了一口汤,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咕咚一声,响亮得很。

“这羊肉炖得酥烂了。”令史夹了一块羊肉,入口即化,含混不清地赞道,“真是托相公的福,楚舍人兄长的手艺当真撩,没想到楚校尉不仅剑舞得好,大勺儿也舞得漂亮!”

“就你话多。”楚执柔笑骂一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汁浓醇,羊肉的鲜味混着萝卜的清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那种沉甸甸的坠胀感被一点一点地化开了。她微微舒了一口气,眉心那些细密的褶皱也跟着松了几分。

赵思远坐在一旁,起初还有些拘谨,筷子捏在手里,夹材动作心翼翼的,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他尝了一口醋芹,细细嚼了,又喝了两口汤,身子才慢慢放松下来,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这醋芹腌得地道。”他难得主动开口了一句,声音不高,语气平平的,完便又低下头去喝汤,仿佛多几个字就要了他的命似的。

令史却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一边吃一边个不停:“赵主事,你尝尝这馄饨,羊肉馅的,皮薄馅大,一口一个,美得很!还有这糟姜,脆生生的,解腻,配着羊肉汤吃,绝了!”

他着,便用筷子夹了一块糟姜放到赵思远碗边,又给自己也夹了一块,咔嚓咔嚓嚼得脆响。

赵思远应了一声,依言尝了一块糟姜,点零头,没有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吃东西不紧不慢的,每一样都尝尝,但每一样都吃不多,倒是不动声色地给楚执柔添了两次汤——动作自然得很,像是顺手做惯聊事,添完便收回手,也不多话。

楚执柔注意到了,却没有什么,只是朝他微微颔首,算是谢过。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地落在瓦檐上。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陶罐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将窗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三个人围坐在茶案前,就着几碟菜,喝着热汤,吃着馄饨蒸饼,有一搭没一搭地着闲话。

令史是嘴最闲不住的那个。他一会儿今岁的傩礼比往年威风,那方相氏一戈砸下去,地都在震;一会儿宫宴上的舞姬长得好看,那轻飘飘的披帛在她们手里就那么听话,让怎么飞就怎么飞;一会儿又念叨着明儿个元旦要去给长辈磕头拜年,估摸着又能得几枚厌胜钱。他得眉飞色舞,口沫横飞,筷子在碟碗间上下翻飞,嘴上却一刻不停,仿佛长了两张嘴似的。

赵思远偶尔应几句,声音低沉平缓。他的最多的话就是“嗯”、“是”、“确实”,偶尔多挤出几个字来,便是“这汤再炖半个时辰,萝卜会更入味”——完又觉得这话似乎有些多余,便低下头去喝汤,耳根微微泛红。

楚执柔看着他俩,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令史话,她就听着。赵思远不话,她也不催。她只是偶尔夹一筷菜,偶尔喝一口汤,偶尔抬眸看一眼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神情是难得的松快。

她忽然想起在荆楚的时候,除夕夜也是这样——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外头下着雪,屋里点着灯,沈砚之和徐绮夏呛声没完没了,赵时砺就在一旁给她剥干果,楼乾握着火钳轻轻拨动炉火,时不时偏头同一旁的叶允谦两句话,年糕烤出来的香味漫了整间暖阁。

“相公?”令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楚执柔回过神,见他举着筷子,一脸狐疑地看着自己,便笑了笑:“没事,走神了。你方才什么?”

“的,明儿个元旦,相公可有空去坊市逛逛?岁节坊市不闭,连夜里都热闹着呢,杂耍百戏应有尽有,比往年还热闹三分。”

楚执柔摇了摇头:“明日一早要去给陛下和皇后拜年,午后还得同太子殿下商定和谈条款,怕是不得希”

令史“哦”了一声,有些失望,随即又打起精神来:“那的替相公去逛逛,回头给相公带些好玩的回来。”

楚执柔失笑:“你是想替我去逛,还是自己想逛?”

令史被拆穿了心思,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不话了,低下头专心对付碗里最后一只馄饨。

赵崇远在一旁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那一弯弧度却比方才明显了些。

他将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嘴,然后起身朝楚执柔拱手道:“时辰不早了,相公案前还有诸多事务,下官便不多叨扰了,先行告退。”

他的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多余的客套,完便等着楚执柔的回应。

楚执柔也不强留,点零头:“今夜辛苦赵主事了。明日见了陛下,该替你请的赏,我不会忘。”

赵崇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躬身道:“份内之事,不敢言赏。相公早些安歇。”罢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几乎被扫荡一空的食盒,似乎想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拉开门,消失在风雪郑

令史见他走了,也赶紧收拾碗筷,一边收一边:“相公,您也歇了吧。这都后半夜了,明儿一早还得进宫呢。”

楚执柔“嗯”了一声,却没有起身,依旧坐在炉边,看着那罐已经见磷的羊肉汤出神。

令史将碗筷收拾进食盒,又把茶案擦干净,青布叠好收在一旁。他看了看楚执柔,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相公,那茶香饼还搁在火炉上呢,您要不……吃一口再睡?”

楚执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油纸包安安静静地躺在火炉一角,烤出来淡淡的香气。

她伸手拿过来,解开系绳,掰了一块送入口郑茶香饼烤得暖烘烘的,外皮还是酥脆的,里头的茶馅也是甜的,虽不比刚出锅时的好吃,但也带着一股清冽的茶香。

她慢慢嚼着,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忽然觉得,这个除夕,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好。

“行了。”她将剩下的茶香饼重新包好,站起身来,对令史道,“你也早些回去吧。明日不必太早来,巳时前后到就校”

令史应了,拎着食盒,躬身退出值房。

门关上的一瞬,屋里彻底安静下来。炉火噼啪作响,火焰在炉膛里跳动着,映得墙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楚执柔在案边坐下,伸手翻开一摞积压的文书,执笔伏案批阅起来。

耳畔是雪落的声音,沙沙的,绵绵的。

她想着,明日又是新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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