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执柔揖别顾知越,没回中书省,反倒转身往后宫走。一旁跟着的令史见状脚步一顿,面露疑惑,却还是快步跟上,忍不住低声提醒:“楚相公,咱们这是、咱们不回衙署吗?”
楚执柔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语气随行地:“忙了一上午,险些忘了。我才想起来应过昭和公主,午间陪她一同用膳。迟了这半晌,回头又该念叨我了。”
令史自然知晓楚执柔与昭和公主自幼相识的情分,闻言倒也不觉意外——楚相再位极人臣,终归也是女子,闺中密友相约用饭,是极寻常的事。他试探着道:“那卑职……”
楚执柔闻言抬手,解下腰间荷包丢了过去,笑意温和道:“今儿个你跟着我跑前跑后,也忙了一上午了,合该歇歇才是。今日除夕,破例赏你,自己去吃顿好的。”
令史手忙脚乱接住,定睛一看,竟是楚执柔的私人荷包,里头少装了几两碎银。他吓了一跳,捧着荷包一时局促地手足无措,结结巴巴道:“这…这如何使得!卑职有官中例制公膳,万万不敢再领相公厚赏!”
“得了,去吧。”楚执柔朝他一笑,摆摆手,“听闻今日市井坊市岁节繁盛,吃食繁多,你得去得早些,晚了怕是要排长队。”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得空替我捎两块茶香饼回来。”
着回过头,眼底带着几分戏谑,伸指点零他手里的荷包,打趣道:“藏好喽。我今日身上统共就带了这些,回头旁人若是来问我要,我可再拿不出来了。”
末了又补一句:“下午接见夏使用不着你,你赶在大傩礼前回来便是。”
“谢相公体恤!卑职谨记!”
令史眉开眼笑地捧着鱼袋,兴高采烈地去了。
楚执柔回过头,面上笑意便淡了下去。
蓬莱门前禁卫林立,甲刃森然,不同于往年岁节光景。
裴轩洲身披明光铠,亲自带队值守,手按长剑,目光锐利,见楚执柔快步前来,即刻上前半步拦下,拱手行礼道:“末将见过楚相公。还望相公恕罪,今岁除夕时局特殊,宫内门禁暂加严,还请相公稍候,容下官即刻通禀。”
楚执柔心中了然——这是太子的安排。圣人如今的境况,虽不能声张,却不能不设防。否则一旦有歹人起了异心,便是一步之差,万丈深渊。
她没有异议,只解下腰间的郡主玉牌递过去:“自然。有劳裴将军。”
裴轩洲双手接过,转手递给身旁队正,沉声道:“速入内庭通禀。”
队正入内通禀尚需片刻,蓬莱门前甲叶铿锵,禁卫列队肃立,风裹着岁末的寒气穿门而过。楚执柔拢了拢袖口,目光落在远处檐角的积雪上,一时无话。
裴轩洲按剑立在一旁,身姿如松,也不曾多言。
等了片刻,楚执柔似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侧首,压低声音,似是随口闲聊:“前几日见了长顺一面。那孩子倒是个要强的——右臂虽折了,左手执剑的功夫却一点没落下。日日苦练。短短时日,虽比不得昔日右手运剑挥洒自如、臻至化境,却也有模有样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假以时日,怕是不比从前差。”
裴轩洲闻言,目光微动,铠甲之下肩头微微一沉。他是长顺的授业师父,那柄剑会怎么练、能练到什么火候,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长顺的资与心性,他更是一向看重。
楚执柔见他不接话,便又续道,语速不快,字字斟酌:“他这般本事,若是就此赋闲了,未免可惜。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我想着,将军总不会因为少了一条胳膊,便搁置了这个弟子。这般难得的勇武苗子,不该就此闲置赋闲,假以打磨,必定能于羽林卫行伍建功,锋芒不减。”
这话得极有分寸——不是“请捅,不是“要求”,不过是闲话家常里透出的一点期盼。
裴轩洲这才开口,声音沉稳,不卑不亢,点到为止:“长顺的剑术由我亲自传授,他能走到哪一步,我自然清楚。如今让他居家休养,一来是把伤彻底养好,二来也是给他以时日,借静养这段空窗,专心磨合左手剑法。”他抬眸看了楚执柔一眼,又道,“羽林卫宿卫宫禁,麾下英豪云集,若要重新归队立足,唯有凭自身技艺压服同侪,方能服众,这一关,只能他自己熬过去。旁的倒是不急。”
楚执柔听罢,眼底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轻轻点零头:“裴郎将心中有数,那便最好。”
话至此,两人都沉默了一瞬,门前复归短暂静默,风卷落檐角残雪碎沫。
裴轩洲按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像是犹豫了什么。踌躇片刻后,他压低声音极简短地问了一句:“……他如何了?”
楚执柔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的是闻璟。
裴轩洲是羽林卫郎将,子近臣,常年随扈御前,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而闻璟的父亲镇北侯正蒙着“通敌叛国”的污名,人从北境押解回京,圈禁在府中候审。朝堂上下,沾边的人避之不及。裴轩洲与闻璟旧日有交,此刻问这一句,已是冒了不的风险。
楚执柔没有多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裴轩洲便不再问了。他重新站直了身子,目视前方,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殿前的宫灯被风吹得轻响了两声,远处传来副将匆匆折返的脚步声。
队正快步折返,抱拳垂首,语声恭谨:“启禀楚相、裴郎将,皇后娘娘凤旨,宣相公入宫觐见。”
裴轩洲微微颔首,侧身让开半步,朝楚执柔拱手:“楚相,请。”
楚执柔道了声“有劳”,便不再多言,疾步入了蓬莱门。
穿过宫墙夹道,绕过两重殿宇,行至昭阳门前,皇后身边的芳姑姑早已立在门前静候多时。
瞧见楚执柔的身影,芳姑姑连忙迎上前去,敛衽屈膝行礼:“奴婢见过楚相。”
楚执柔伸手将她扶起来,语气和缓:“姑姑免礼,劳你专程在慈候。”顿了顿,压低声音问道,“舅母和昭和二人现下如何?”
芳姑姑侧身引着楚执柔往皇后的栖梧宫走,一边轻声回道:“娘娘还算镇静,只是昭和公主殿下……应当是受了很大的惊吓。好在尚药局的侍御医已经过来了,正在诊视。”
楚执柔眉心微微一蹙,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快了几分。
芳姑姑领着她径直进了栖梧宫偏殿。殿内安安静静的,帘幔尽数放了下来,光线幽暗,只有鎏金博山炉里袅袅升起一线安神的沉水香,气息沉静温润。侍立的宫女们都屏息敛气,垂手静立,远远见芳姑姑引着楚执柔过来,便轻声上前,抬手为她们撩起帘幔。
楚执柔放轻了脚步,快步入内,绕过榻前那架紫檀木嵌螺钿屏风,便看见皇后坐在榻沿,正低头望着安安静静躺在榻上的昭和。
她眉宇间拢着一层淡淡的忧愁,目光却仍是沉静的。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望过来,见是楚执柔,她眼底紧绷的沉郁稍稍散去,勉强露出一抹温和安抚的笑意,轻声开口:“阿柔来了。”
她见楚执柔的目光落在昭和身上,又柔声安抚道:“好孩子,别担心。侍御医瞧过了,昭和没事,只是有些吓着了,喝了些安神的汤药,刚睡下。”
楚执柔望向榻上。昭和拥在大红遍地金的锦被里,一头青丝散在枕上,衬得脸愈发苍白。她双目轻阖,呼吸轻浅,眉心微微蹙着,嘴唇翕动,像是梦里也在害怕什么,睡得并不安稳。枕边搁着一方帕子,上头还洇着浅浅的泪痕。
楚执柔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屈膝半跪于皇后身前,伸手稳稳握住皇后微凉的双手。
帝王骤危,爱女惊悸,一日之间连逢大变,她看似沉静自持,内里必然是心力交瘁的。
楚执柔轻轻揉搓着她发凉的手背,仰起头担忧地看着她,低声问道:“舅母呢?您有没有事?”
皇后微微一怔,那双保养得夷眼眸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旋即又压了下去。她反手握住楚执柔的手,涩然一笑,声音轻缓:“我无妨。活到这般年岁,风浪见得多了,有些事情早有预料,还算能挺得住。”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楚执柔面上,仔细端详了一番,语带关切,“倒是你,与阿策在前朝暗中周旋和亲一事,左右制衡、步步筹谋,日日藏忧隐忍,怕是为难。”
楚执柔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而平静,一字一句道:“不为难。此事本就没有商议的余地。即便不为私心,为着太祖基业、历代先皇社稷、大凉风骨,我与表兄也绝不会容许,大凉以宗室女子和亲苟安,受此社稷奇耻大辱。。”
皇后静静看着她坚毅澄澈的眉眼,眼底浮起一丝欣慰之色,心头稍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前朝就靠你们了。我一介深宫妇人,帮不上什么忙。”
“舅母切莫这般。”楚执柔立刻轻声接话,握紧她的手,语气恳切,“有您和舅舅坐镇,我与表兄才有主心骨。”
皇后笑了笑,目光温软下来,忽然问道:“可用过午膳了?午时朝才散不久你就过来了,怕是没时间用膳。”着便偏头吩咐一旁的芳姑姑,“快去,叫厨房传膳来,做些清淡的。”
楚执柔连忙按住皇后的手,又拦下芳姑姑,道:“舅母不必为阿柔费心。今日朝散得早,我用了午膳才进来的。”
皇后定定看了她一眼,像是要从她脸上辨出真假。楚执柔朝她甚至微微笑了笑。
皇后到底没再追问,只是轻叹一声,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
楚执柔正色道:“中书省尚有岁末积压公务未结,午后夏晋使团便要依制入宫觐见,宫宴诸事待审,我着实不便久留。此番入宫,只为亲眼看一看您与昭和,确认您二位安好,我心中便放心了。”
皇后闻言,眼眶微红,却仍是笑着,手指在她鬓边流连了一瞬,轻声道:“好孩子,别累着自己。你舅舅虽病着,到底还有我在宫里守着,外头的事,你和你表兄商量着办便是。塌不下来。”
楚执柔点点头:“舅母放心。”
她着便站起身来,走到榻前俯下身子,伸手轻轻摸了摸昭和的脸颊,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直起身,朝皇后郑重行了一礼,退出了偏殿。
芳姑姑一路送至殿门口,楚执柔朝她微微颔首,便大步流星地出了昭阳门,往宫外走去。
楚执柔急急返回中书省,值房内的属官们见她回来,纷纷起身行礼,她只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各自忙碌,便径直转入里间。
里间是她更衣休憩之所,陈设简素,一榻一案一架衣桁而已。楚执柔将身上的公服褪下,换上绛紫朝服,预备午后接见入宫觐见的夏使一校
她对着铜镜整了整幞头,又将鱼袋系好,这才推门出来。
趁着这会间隙,楚执柔从手边的攒盒里拈了两块乳糕,就着茶水垫垫肚子。茶水是煎过的,加了少许盐和姜末,入口微辛,她顾不上细品,匆匆送下,聊作对付午膳。
楚执柔才在书案后落座,正要提笔,帘外便有脚步声传来。属官捧着一沓文书,躬身入内,恭恭敬敬地呈至案前:“相公,这是夏使一行于大傩礼观礼及除夕御宴的席位安排,依礼部所拟,属官已经复核过一遍。另附中书省除夕轮值名册,请相公画敕。”
楚执柔接过文书,先翻了翻轮值表,目光在上面逡巡一过,点零其中两处,抬眸道:“除夕当值的人手安排,赵知事与楚舍人换一换。楚舍人身子孱弱,除夕夜让他回去休息。赵知事这两夜未宿值,挪到后夜。”她顿了顿,又问,“礼部的席位单子可曾知会鸿胪寺?”
“已抄送一份过去。”
楚执柔“嗯”了一声,低头细看那席位安排,目光在夏使座次与护卫人数上停留片刻,提笔添了一行批注,字迹端正而迅疾:“护卫不得超过十人,兵仗入宫前卸下,由鸿胪寺属官全程引导。”
属官领了批示,正要退下,又被楚执柔叫住:“今日午后夏使入宫,圣躬违和,由太子代为主持。你传话给阮寺卿,教引之礼务必周全,不可出现纰漏。”
“是。”属官应了,躬身退下。
楚执柔将笔搁在笔架上,揉了揉眉心。乳糕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混着茶汤的姜辛,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抬眸望向窗外,午后的日光正好落在庭院那株老槐树上,枝头的积雪化了一半,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水。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翻开案头的文书,沉下心来,一一批阅。
不多时,帘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带着些许迟疑。楚执柔头也不抬,只道:“进来。”
令史探头探脑地钻进来,怀里鼓鼓囊囊的,脸上还带着在外头跑了一圈的红光。他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案前,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恭恭敬敬地放在案角,又悄悄将那荷包搁在旁边,低声道:“相公,茶香饼,赶着新鲜买的,还热乎呢。”
楚执柔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却故意板着脸:“让你藏着点儿,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揣进来?”
令史挠挠头,嘿嘿一笑:“左右无人瞧见。”
楚执柔到底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伸手将油纸包推往一旁,又垂下目光去看文书,口中淡淡道:“搁着吧。回头再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外头跑了一中午,下去歇歇,一个时辰后随我去含元殿。”
令史应了,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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