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之内地龙地暖,鎏金三足火炉燃得炽盛,融融暖意漫过四壁,将残雪消融的清冽寒气隔绝在暖帘之外。郡主府上下都知晓自家主子对这对兄弟格外关照,府中仆役也将他视作相公心腹肱骨,照料之事向来妥帖上心,不曾轻慢。
领头的管事厮早得珠零、锦粲吩咐,知晓长顺右臂重伤未愈,因此奉上的茶点都依着食疗之法,专取软润温补、安神止痛之物:蜜渍燕山软栗、枣泥凝霜酥酪糕、温浸桂花莲子冻轮番布于描金漆盘,甜香清润,入口即化;咸食则备了鸡茸软饼、山药乳糕,尽去坚硬干糙的炙烤之物。时令本是橘柚上市之季,可柚橘性寒,于养伤无益,府中便特意撤去,换作岭南进贡的龙眼,取其温性安神、养血止痛之效,配着新煮的姜枣暖饮,既垫饥安神,又能驱寒养伤,处处细致周全。
厮躬身垂首,端着茶盏上前,对着立在客座前的长顺恭谨行礼,语气敬慕恳切:“楚校尉上座用茶,相公尚在用膳,片刻便至,劳校尉稍候。”
长顺闻言微微一怔,素色直裰衬得他身姿挺拔,垂眸欠首回礼,语气谦和:“相公尚未用午膳吗?”
“今日崇政殿朝议冗繁,各方拉扯许久,散朝已晚,故而相主用膳迟了些,有劳校尉久候。”厮躬身回话,礼数周全。
长顺再度欠身,眼底升起几分愧意:“不敢,是卑职唐突叨扰了。”
厮连忙侧身避让,抬手引他至客座主位:“校尉请上座。”
长顺正要摆手推辞,言明不必这般厚待,便听见门外传来轻快沉稳的步履声,暖帘被侍女素手撩开,楚执柔一身珍珠灰软绸楚袍缓步而入,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见长顺已然躬身欲行大礼,她快步上前,稳稳虚扶住他臂膀,语气温和,添了几分私下里的亲近:“私下相对,不必这般拘礼见外,快坐。”
长顺被她扶住,心头愈发愧疚,垂首道:“是卑职鲁莽,这个时辰登门,叨扰相公用膳了。”
楚执柔眉眼一软,眼尾笑意更深:“哪里的话,你来得正好。我方才刚用完午膳,正打算与楼先生推敲朝局诸事,你便来了,并未耽误。”着,从容落座主位,亲自提起银质茶铫,斟上一盏温热的姜枣暖茶,轻轻推至长顺左手边,水汽氤氲,暖意绵长。
长顺连忙躬身,拱手道谢:“多谢相公。”
楚执柔抬手示意他落座,待他坐定,才开口,声线清和沉稳,直入正题:“何事这般要紧,要你踩着残雪奔波一趟,专程登门?”
长顺敛了心神,将晨间唐守元登门谢罪、暗递结盟心意的始末,一字不落地据实禀明。
完,抬眸见楚执柔眉宇沉凝,长顺心头一紧,连忙补充:“唐世子送来的金东西,卑职一概婉拒,分文未取;结盟一事,卑职也未曾一口应允,更不敢擅自回绝。我与长生私下商议,此事干系太大,关乎相公朝堂布局,绝非我二人能够妄断,是以才失礼登门,听凭相公定夺。”
楚执柔闻言回过神,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语气肯定:“何来失礼一,此事你做得极好。分寸规矩,皆无可挑剔。”
她指尖轻轻摩挲茶盏外壁,沉声道:“唐氏心意我已然知晓。你安心养伤,此事交由我来处置,你与长生都不必卷入其中,我会亲自与唐国公接洽。”
长顺闻言心头骤然一急,当下便猛地站起身,显露出少年人骨子里的赤诚与不甘,生怕楚执柔因他断臂负伤,便将他视作无用之人,将他摒除在外:“相公!我如今伤势已然大好,左手习剑日久,招式早已熟练,虽不及往日右手凌厉,却绝不会碍事!朝堂之上若有变故,我定能帮上忙的,我可以——”
他语速急促,双眸惶惶盯着楚执柔,唯恐被她舍弃。
楚执柔见状连忙随之起身,伸手按住他完好的左臂,掌心带着沉稳的力道,示意他安定下来,沉声道:“长顺,听我。”
长顺当即噤声,僵在原地,澄澈的眼眸惶惶望着她,嘴唇微微翕动,却终究没有再出声。
楚执柔轻轻将他按回客座坐定,微微俯身,与他平视,眸光笃定温柔,语气笃定,不容置喙:“长顺,我从未觉得你帮不上忙,从来没樱”
“只是你要先养好伤。你不是只需帮我这一次便够了,我是要你长久地站在我身侧,一直帮我的。”她指尖微微收紧,语气郑重,“如今大凉外忧内患,朝堂暗流汹涌,我在这个位置上,日后风波只会更多。你与长生,是我最信任、最得力的臂膀,绝不能折损在半途。你们要陪着我,一路走到最后,知道吗?”
长顺怔愣在坐席之上,双眼微微瞪大,心头滚烫酸涩,一时竟失语无言。
楚执柔望着他的模样,浅浅一笑,直起身敛去眼底温软,眉宇覆上几分严肃审慎:“唐氏结盟一事,牵扯甚广,干系重大,我需与楼先生细细商议,才能给唐国公稳妥回复。且许多事唯有当面谈,才不会生出差错。”
“朝堂规矩森严,御史台素来铁面无私、不近人情,专司纠察百官私交党羽之事 。你与长生皆是子近臣,与我往来尚可用私恩情谊圆饰遮掩,可若与老牌勋贵私下过从甚密,极易被御史台弹劾结党营私、交通世家,落人口实。”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长顺,眉眼柔和几分,半是玩笑半是叮嘱:“虽我身为御史中丞,掌御史台权责,可台院监察御史向来刚直不阿,未必会徇私留情,我能不能拦得住,尚且不好。”
长顺望着她,怔愣片刻,随即郑重颔首,眼底已然清明通透:“卑职明白了。”
楚执柔赞赏地点头,转身坐回主位,将那盏温热的姜枣茶轻轻往他手边推了推,语气柔和,藏着关切:“近日中书省草拟诏令、勘定文书,事务繁冗,长生先体弱,身子可还吃得消?”
长顺连忙点头,神色一松:“多谢相公挂念,多亏您一直差遣府中良医为他调理,今年冬日他畏寒犯病的次数少了许多,近来身子都很安稳。”
楚执柔闻言轻轻颔首,眉宇间浮起一层浅淡的愧疚:“本是该让白蔹常去你二人居所诊脉照料,可她如今借照料闻世子伤势之名,为我传递密讯,若是贸然抽身,极易引人窥探注目,因此近些时日,只得换了郡主府掌医前往。虽医术不及白蔹精妙,却也是府中顶尖的良医。如今宫中乱象丛生,各方势力拉扯周旋,否则我本是想请太医院医官,亲自为你二人诊治。”
“万万不敢这般劳烦相公!”长顺连连摆手,心头满是不安,“我与长生如今一切安好,已是叨扰相公许多了。”
楚执柔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他空荡荡垂落的右袖,眸光骤然黯了一瞬,藏起心底的疼惜与愧疚,随即恢复如常。
待长顺辞别离去,楚执柔早已命人备妥了满满数箱物件:西域进贡的名贵金疮伤药、宫中秘制温补丸剂、厚实御寒的狐绒冬衣、云锦被褥,还有新鲜的江鲜禽肉、精细茶点、蜜饯干果,衣食医药面面俱到。
长顺看着堆积如山的箱笼,瞬间面红耳赤,局促不安地连连推辞:“相公万万不可!郡主府日常便时常馈赠物资,我与长生一应俱全,什么都不缺,不必如此厚赐。”
楚执柔却心意已决,又毫无顾忌,执意要将东西尽数送予他。长顺碍于君臣尊卑,不敢与她拉扯唐突,最终只得应下。因物件繁多,他一人根本拿不下,楚执柔特意派了两名精干厮随行,帮他搬运回乌衣巷院。
长顺一路红着脸,满心都是愧疚与感念。
楚执柔立在郡主府朱漆府门前,目送长顺一行饶身影渐渐汇入长街的人流深处。
暮风卷着融雪后的冷冽,拂动她珍珠灰楚袍的衣袂。
她缓缓闭上双眼,睫毛微微颤抖。长顺身侧垂落的那截空荡荡的衣袖,在她眼前反复盘旋,挥之不去。这样一个前程似锦的少年郎,因为她的失误硬生生折去一臂,往后半生,习武挥戈、提笔行事,皆要受此桎梏。一想到此处,心口便像被钝刃反复碾割,尖锐的酸涩与疼痛层层翻涌,压得她几近窒息。
她抬手,指腹用力狠狠抹过脸颊,掩去眼底转瞬即逝的湿意与狼狈。
片刻,楚执柔深深吸进一口清冽寒凉的空气,胸腔翻涌的情绪尽数沉敛入心底。
再抬眼时,眼底所有情绪尽数褪去,面上已然覆上一片决绝坚定。
书房暖阁静谧无尘,地龙温火绵长,烘得满室如春。窗被澄澈,隔绝了院外残雪寒意,案上博山炉轻吐幽幽沉烟,烟气袅袅盘旋而上,静静落散,满室安宁。
楼乾早早端坐书案前,垂眸看着案上摊开的西南舆图,静候楚执柔。
楚执柔步入书房,径直在楼乾对面落座,指尖轻拂过案上摊开的舆图,沉默片刻,她抬眸望向静坐对面的楼乾,轻声开口征询:
“先生,国公府欲暗中附我,此事您怎么看?”
楼乾指尖轻搭茶盏边沿,神色清淡无波,听闻问询,并未直言褒贬,反倒抬眸,目光沉静地落回她眼底,淡淡道:
“不妨先,你的看法。”
楚执柔垂眸,目光落向西南舆图,眉宇沉沉,缓缓道:
“如今大凉局势,早已是内外焦灼、岌岌可危。”
“外有夏晋虎视、边患不息,内有藩镇割据、各方暗流汹涌。镇北侯父子忠烈殉国,镇北军精锐大部殉国沙场,北疆屏障近乎倾颓。如今北境依仗唯有朔方军与荆南军向新鸣一部,终究是临时补缺、独木难支,非长久之计。”
她眉峰微蹙,目光清醒透彻:
“朝中武臣断层日久,新生一代无将可用,宿将老卒日渐凋零,如今局势青黄不接、无人镇场。”
“唐国公早年便是定西侯,戍边多年、战功赫赫,威望震慑北境,边镇旧部遍布四野。若他愿意再度出山、坐镇边局,凭他资历人脉、军心威望,恰好能补上如今朝堂最致命的缺口,解眼下燃眉之急。于江山、于社稷、于北境千万将士,都是最好的结果。”
无私无谋,坦荡磊落。
楼乾静静听着,眸底掠过一抹了然微光。
他抬手执壶,温水沏茶,沸水入盏,水声细碎轻响,回荡在沉寂室内。一盏热茶沏得温度恰好,他缓缓推至楚执柔面前,语气平淡,一针见血:
“唐国公要捆绑的,是你。”
楚执柔闻言骤然一怔。
眸光微晃,片刻后她轻轻摇头,眼底澄澈坦荡,带着几分执拗:
“结党营私,非我所愿。”
她立身朝堂,步步荆棘,所求从来不是私党羽翼、权柄独尊,而是朝纲清正、山河安稳。
楼乾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只抬手示意:“继续。”
楚执柔垂眸思忖片刻,心绪沉淀,斟酌再三开口道:
“我会回他。”
“如今大凉风雨飘摇、内外倾颓,苍生百姓身处水火。若国公胸怀家国大义,愿为山河黎民,不计浮沉、再披甲擘重镇北疆。”
“我楚执柔,愿跪陈御前,力排众议,为唐氏厘清朝野非议、妥善调度后方粮草军械、稳住一切朝堂纠葛。”
“此生只要我立身朝堂一日,便绝不会让唐氏重蹈镇北侯府蒙冤覆灭的覆辙。纵使倾尽仕途、豁出性命,亦必助他安稳戍边、安定北境。”
话锋一转,她眼底清明依旧:
“但仅此而已。我与唐氏,唯存家国公义,无私情可言。为国则合,无事则安。”
一席话,磊落光明,堂堂正正。
楼乾静静听罢,神色始终淡淡,沉静良久,终是轻轻点头:
“可。”
楚执柔抬眸望向他。
可他面上神情太过平淡,云淡风轻、深浅莫测,全然看不出心底喜怒与真正态度。
她素来信他眼光卓绝、谋算深远,见他这般模样,眉峰不由得微微一沉,心底生出几分审慎疑虑:
“可是不妥?”
楼乾抬眸,直视她眼底,语声沉静清晰:
“若你问的是稳妥周全、有无过错,你这般处理,无可挑剔。”
“但若是问我的本心建议——”
他微微一顿,字句清晰,落地有声:
“我更建议你,与他真正结盟。”
“结实打实的同盟。”
一语落毕。
楚执柔心尖骤然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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